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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文明巨蛋

      文明巨蛋

      1

      暴雨越下越大。攻破方舟峡谷最后一个关隘时,炮弹在自己脚下炸开了,仿佛震松了时间的发条,时间走得很慢很慢……很慢。

      他感到这和爷爷被爸爸放蝰蛇咬死三天后虎啸林的那场爆炸惊人相似。

      那时潼恩还小得只有十四岁,在祖父的遗物里,他发现一本羊皮纳成的族谱。其中画着很多表意的插画,讲述着雎尔人的历史和神的故事——历史最初的时候,天上掉下一颗星星,化成了大头神,手里攥着闪闪发光的东西,就是雎尔人的灵魂。

      神在自己坠落的地方将灵魂种下,七万年后,灵魂长成了神木。在某个风和日丽、精华涛涛的春天,神木长出了千千万万个果实,就是最早的雎尔人。

      羊皮书的后半部分才出现的文字给出了解释:决断山每年只长一厘米,雎尔人的祖先从神木呱呱坠地的时候它还只是个小沙丘,波凌河还细瘦容不下一艘捕鱼船……

      潼恩只看到这时,就被盖耳告知这本族谱将要随祖父下葬。他以为这就是世界的奥秘,他被遥远模糊的血脉记忆所呼唤,欲罢不能。

      在祖父入殓的第三天半夜,盖耳的打鼾声促使他摆脱不了对族谱的好奇,竟独自穿过夜黑风高的虎啸林来到爷爷的坟冢,刨开还十分松散的墓土,打开棺盖,用一把父亲的弩式猎枪,在尸骨未寒的祖父手中换来族谱。

      恍惚间他似乎看到了神迹,苍穹瞬间通明,一颗太阳轰然坠落,爆炸声震荡山谷,鸟兽四窜。潼恩被冲击波掀飞数米。

      紧接着时间仿佛静止一般,他看到祖父的鬼魂在太阳的光辉里走出来,身边簇拥着和母亲年龄相仿的女子,在他面前百般调情,久久才肯离去。

      潼恩无暇顾及眼前的一切和自己受的伤,连滚带爬地跑回家中。

      2

      潼恩得了好奇症,把所有人都吓坏了。

      尽管郎中明确表示这种病并不会传染,大家只要为他祈祷和尽量满足他余生的心愿就好。但是大家还是有种山雨欲来的恐惧,生怕它和膨胀症瘟疫一样一夜之间传遍整个波凌河畔。

      所以大家都对潼恩避之不及,因此也就没人会关心和满足他的心愿了。

      族谱上有相关的记载。好奇是一种十分危险的不治之症,致死率百分之百,一旦发病,会让人丧失危患意识,盲目去做十分要命的事情,如果不得去做,就会寝食难安。据说史上曾经有十来个雎尔人得过这种病,都各自在几次发病后死了。

      潼恩被吓得面色乌青,但是又抵御不住好奇因子在体内操纵,想去知道他们都是怎么死的,兴许也能知道自己将会怎么死去。

      有的发病时坚持要去翻越决断山被雪崩埋死了;有的发病时认为雷电会使他获得神力被劈成焦骨;还有的发病时为自己造了双翅膀,摔死在山崖下。还传说一个一对夫妻,好奇远方,携手蹚过波凌河,要去寻找天的尽头,结果刚爬上对岸就被剑齿虎咬死了。

      都是十分要命的症状,不一而足。这一次潼恩没有被好奇症害死掉,简直是鬼门关打烊,让他既后怕又满足。这种满足令人上瘾,这是好奇症最致命的原因。

      这种病病因不详,所以无法对症下药,但是仍旧有江湖郎中扬言自己有妙方能治好它。只是药费不便宜。好在潼恩的爸爸付得起这药钱。

      江湖郎中开的药是几个烘干的狍子胆,他认为这种病要以毒攻毒。

      狍子是一种备受好奇症毒荼的动物,经常自己跑去看剑齿虎趴在草丛干嘛。

      潼恩吃了狍子胆,病情非但没有好转,反而觉得好奇心日渐加重。他被父亲费兹上校绑在家中,几近疯狂地想知道那晚落下来的“太阳”是什么。

      是不是大头神带来一种人的灵魂?还有决断山后面是什么,河流尽头是什么,波凌河镇以外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他好奇的事情越来越多,他都想知道想得要命,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问端饭给他的盖耳,但是他一无所知,因为他从来没关心过,这时候只忙着他表妹诺玛卿卿我我。

      所有波凌河镇的人都这样,像爆炸从没发生过一样。在他们很小的时候,长辈就耳提面命地教导他们,不要好奇,好奇害死九命猫。

      他让盖耳帮他打开链子,他只要去虎啸林看一眼就能食欲大开,不然这样他只会活活饿死。

      盖尔说,据他所知,费兹上校不让所有人前往虎啸林,因为马殿军队已经封锁了那里。

      潼恩无法相信这是父亲说的,因为他曾经率领雎尔战士们和马殿人打过仗,雎尔人和马殿人算是敌人,他怎么会允许马殿军队进入波凌河镇?那场战争他还记得十分清楚。

      3

      盖耳比他大四岁,是百分百的雎尔人,因为他的爸妈都是雎尔人。而潼恩是他同父异母的兄弟。潼恩的母亲是地奴人,住在波凌河下游不远的地方,是大地之奴的意思。

      因为他们受到大地的奴役,无法从树林采获足够果腹的浆果,和狩猎足够越冬野兽。不得不自己挖田种地,围篱驯兽。否则就会饿死。

      潼恩更多的是随他的母亲,和哥哥的特征区别明显。盖耳继承了雎尔人魁梧的体格和深邃的双目,而潼恩和地奴人一样瘦弱黝黑。

      因此他急切的希望自己长到盖耳的那个年纪,证明自己只是还小。

      地奴人被雎尔人视为异类,从来不受待见。当别人叫她奴人时,他的丈夫费兹把它视为对自己的嫉妒和对妻子的不敬,因为种田驯兽在波凌河镇是亵渎慷慨上神的行为,是被明令禁止的。

      费兹表面遵循祖训,却对那些冒犯妻子的人怀恨在心,为了报复他人对安妮的不敬,在黑灯瞎火的时候将蝰蛇放进他们家中,闹得人上窜下跳。

      费兹上校在盖耳三岁的时候,半年都在波凌河捕鱼,那时十七岁的安妮在河里游泳,似有若无地穿着一件薄衫,爬上了费兹的捕鱼船。而后船随波逐流了三天三夜,没人撒网收网。

      三个月后安妮渡水而上来找费兹,用自己的怀孕宣告他妻子患了不孕不育的定论。

      费兹的第一任妻子不得不尊重仰纪共和国人口计划的政策——如夫妻间超过三年不育,出现单方生育系统受损无法生育的,健康的一方,男的可重婚,女的可改嫁——更多的是尊重费兹,让他迎娶安妮。

      半年后安妮为费兹生下一个女儿,就是潼恩的姐姐柏莎,一年后安妮又为费兹生下潼恩。费兹宠溺万分,并庆幸自己当初买猪不买圈,不嫌弃安妮是种地人家的女儿。

      但好景不长,那之后,安妮没有再为费兹怀过孩子。而是数年后,安妮趁日全食的时候,跟马殿士兵在军帐下共赴云雨。后来她用怀孕的脉象向雎尔人们讲述了当时的经过,而且还找到了那位士兵为自己作证,企图改嫁给马殿人。

      战争就此打响。

      4

      历史之初,雎尔人从神木上瓜熟蒂落。就在神木之下,在波凌河和决断山之间的一爿满是树林的平地上,雎尔人的祖先获得了无穷无尽的食物。

      每个雎尔人怀着赤子之心,感谢大头神的栽培和恩赐。他们把神木当做母亲,他们竭力保护它不被虫子啃噬,不被狐狸钻空,每当收获累累,都会献上一份最好的,挂在它的枝头。

      没有人想过离开神木。不仅因为这里应有尽有,而且所有但凡试图离开的人,最终都没落个好下场。因为好奇而丧命的例子太多太多,外面的世界恐怖而又危险。

      数万年过去,大多数人生来到死去,都没走出神木的根系范围。

      直到有一天,马殿人来了,打破了这种相安无事的隔绝。第一批到波凌河镇的马殿人,是政府反对派民主党,他们被当政者们追捕,逃到了决断山,先发现地奴人耕种的大片农田,然后发现他们的村落。

      民主党以为这就是国家的最东极,但是地奴人摇摇头,带他们见识了波凌河镇。

      他们被眼前景象惊呆了,神木像一团巨大的云一样笼罩在小镇上,无数的气根使它独木成林,树上挂着千奇百怪的动物骸骨。如果不走近看,根本无法发现下面藏着一个镇。

      当然,称之为镇,是马殿人从其人口规模而言。雎尔人没有镇的概念,而且房屋都是建在神木巨大的气根之间,错乱而又紧密相连,没有镇的样子。

      但是,仰纪共和国民主党残余势力惊讶于雎尔人的落后与独特,当场给他们错愕的长老画了个大饼,承诺他们夺取政权以后,将会在这里设立特别镇政府,大力发展波凌河镇的教育,使其尽快脱离采集社会步入农业社会。并且免税一百年。只要雎尔人帮助他们躲避共和党的追查。

      雎尔的长老们快气得快炸了,让他们做和地奴人一样的事,这不是奴役他们吗。下令立刻驱逐他们。

      他们立刻掏出一堆钱,但是雎尔人根本不认识,也用不上。

      他们又拿出虎皮地图,不认识但是感觉可以用来做衣服就收下了。

      他们要抢马殿人背着的枪,吓得他们直躲,手摆个不停。

      但是躲不掉,他们已经被簇拥而来的雎尔人团团围住。

      雎尔人长老拿着枪端详半天,又是掰又是咬又是敲,就是猜不到这烧火棍一样的东西是用来干嘛的。枪口扫过来扫过去,把马殿人惊得上窜下跳。

      终于他关注到那个狼牙一样的扳机,用手一抠,砰!

      所有人被吓得人仰马翻。好在没有人被打中。

      马殿人接过枪,向他们示范枪的用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硝粉灌进枪管里,用一段钢筋戳进去紧了紧,再把用布包好的子弹压进去。

      他将枪口瞄准树上的一只苍鹭,砰!苍鹭应声坠落。

      雎尔人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弓箭,再看看马殿人的枪,五味杂陈。他们腾了几间屋子给马殿人暂住,将枪视为神器,将马殿人视为神人,他们不再野蛮对待马殿人,只希望他们能不厌其烦地为所有雎尔人示范神器。

      后来共和党没有追来,倒是民主党的火种们受不了波凌河镇的蚊子,自行转移了。临走前还把仅有的一把枪送给了雎尔人。

      他们以为波凌河会再次回归宁静,但是没多久,共和党人就来了。不是为了扫除异己,而是为了扩张。

      5

      仰纪共和国政府对波凌河地区进行行政编制时,遭到武装对峙。因为他们目空一切,为了开路,肆无忌惮地砍伐神木的气根。气根对于雎尔人来说代表着自己,波凌河镇有多少人,神木就有多少根气根。

      马殿人的行为彻底将他们惹恼了,十几个瘦弱的马殿士兵,被上千名勇猛团结的雎尔猎人们用搽着蛙毒的乱箭射死,毫无还击之力。

      和反对派的战事焦灼,兵源紧缺,使得共和党无法紧急支援波凌河解放行动,只好派人前来谈判,在谈判中抛出缓兵之计——允许波凌河镇高度自治。

      国、党、政府、共和、民主、自治……这些词汇雎尔人都陌生得不能再陌生,当那些衣冠楚楚的马殿人向他们灌输这些理念时,有如对牛弹琴。

      但是当马殿人想通过武力占有波凌河镇,哪怕不清楚捅了自己蜂窝的是棕熊还是蜜獾的蜜蜂,都会奋起反击。

      雎尔人认为自己既不属于民主党也不属于共和党,甚至不属于仰纪共和国。早在马殿人和地奴人踏上这片土地之前再之前,决断山还只是个小山丘,波凌河还细瘦只能容下一艘捕鱼船的时候,雎尔人的祖先就在这儿狩猎织网了。他们属于自己,波凌河镇就是他们的国。

      自治那两年,除了偶尔有难民带来一些金属和他们换取食物,波凌河很少再有外乡人造访。

      他们用枪捕到了更多大型猎物,为了庆祝,雎尔人围着神木夜夜笙歌,时不时冲天上开一枪。表面看起来是在庆祝,实际上是为了掩盖世界观坍塌后的惶恐氐惆。

      一种膨胀症的疾病就此传开,一传十,十传百,像瘟疫一样蔓延。雎尔人渐渐变得四肢粗大,双颊肥厚,大腹便便。刚开始没有人在意,都以为各自变得更强壮了。直到侵略者再次降临。

      共和党最终镇压了所有反对派武装,迅速集结兵力围剿波凌河镇,借口说雎尔人窝藏反对派残余势力,大举进攻。

      雎尔人想反抗时,才意识到膨胀症的危害,这使他们失去速度和力量,甚至智力,狠狠地败给了马殿人,死伤惨重。潼恩记得那是个半夜,所有人刚歌舞升平完毕,疲倦地睡去不久,突然有人凄惨地叫起来,然后是猛烈的枪声,接着是一群人竭斯底里的呼救。

      潼恩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但是祖母踉跄地冲进屋来叫醒他后,突然被弩箭从背后射穿了胸膛,倒在他面前。

      他拼命地想跳起来逃走,但是跳不起来,想跑可惜跑不动。他只能一路蹒跚地走到外面,外面火光四起,许多房屋被点燃了,里面爬出一个个被烈火吞噬的胖子。

      潼恩被这种场面震撼到脑袋一片空白。大概那时候幸存的雎尔人都和他一样,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们渴望与神对话,祈求神的宽恕,如果神希望他们耕种,他们就耕种,希望他们驯兽,他们就驯兽。

      他们认为这一切是神的意图,神变了。

      雎尔人笃信自己预感到了这一刻,从这里被称之为“镇”开始就知道大事不妙,却缺少改变。

      盖耳和柏莎拉着他躲进神木底下的一个洞里,得以躲避了屠戮。大部分幸存者都是躲在神木的各个隐蔽的部位,像躲在母亲身后哭泣的孩子。天亮了没人敢回家,也没人敢出来看一眼。只有潼恩爬上神木,看到了另一幕。

      6

      另一批马殿人鱼贯进入波凌河镇,逮捕了昨晚那批屠夫,然后放了被暴虐的雎尔人。他们愤慨昨晚那批人是土匪冒充共和党作恶,他们会被押去内比都审判,决不轻饶。

      至于波凌河镇的遭遇,他们备感心痛,承诺继续推行自治,但是会驻守一批人马保护这里,并派一批专员来指导重建事宜。

      潼恩把喜讯奔走相告,但是大家都诚惶诚恐,依然不敢回家,逃跑不易,他们生怕屠杀再次上演。

      他们继续躲在神木上,饿了就吃神木的树脂,好巧不巧,树脂竟然治好了他们的膨胀症,所有人都慢慢变回原来的样子,盖耳重新变回结实,潼恩重新变回孱弱。雎尔人感恩戴德,相信这是神的佑护,神让他们回去重建家园。

      虽然继续推行自治,但是雎尔人很快明白这只不过是马殿人的绥靖政策,自治区首脑不过是马殿人施政的傀儡。尽管他颁布禁止雎尔人离开波凌河镇的禁令和雎尔人的文化束缚症候群相呼应,以及为了增长人口实施的“人口计划”也算合理,但是他钦点的那群重建指导小组,明显就和暗夜屠夫是同一批人!

      这是赤裸裸的暴政。

      膨胀瘟疫弭除后历经数年,波凌河地下暗流涌动,猎人们一直在密谋着一场起义,希冀夺回自己家园的控制权,驱逐马殿人。

      安妮企图改嫁马殿人事件,成了起义的导火索。费兹和他弟弟布莱克领导的起义军发誓:坚决把马殿人和马殿人的“人口计划”从斯塔洛火红的土地上清除干净。

      那个春天,乌云密布深更人静的时候,由布莱克领导的起义军背着数百个蚊子炸药,和二十杆自改的弩式蛙毒猎枪奇袭了马殿军营,经过一场激战,包括十几名哨兵在内和上百名熟睡梦中的马殿士兵被全部歼灭,而布莱克军队也折损半员。

      经历几场战争,波凌河镇已经生灵涂炭,再也抵不住马殿人的反扑。但是雎尔人是幸运的,尽管他们毫不知情,但是在千里之外,仰纪共和国正在陷入更大的战火中,已经无暇顾及波凌河这个穷山恶水的小镇。

      潼恩不记得爸爸什么时候起被称为“上校”的,“上校”这个词是马殿人的词,而布莱克叔叔被称作“统领”也是马殿人的叫法。

      他只记得,从起义之后,到爷爷因为和安妮搞扒灰被爸爸放蝰蛇咬死后三天——那场“太阳”坠落之后,马殿人才再次出现在波凌河镇。马殿人的暴行还历历在目,他对他们既仇恨又恐惧,加上好奇症的作用,他比谁都想知道马殿人封锁的爆炸现场到底有什么。

      盖耳完全不顾潼恩的请求,哪怕他已经瘦得形销骨立,还是觉得放了他只会害了他。他整天和诺玛黏在一起,他们经常明目张胆地当着别人说吻就吻,潼恩觉得既尴尬又恶心,他完全肯定他们已经在某个潮湿的角落做了那种事。

      而柏莎有点呆,提都不想提她,她胆小得很,巨听话,从不做费兹禁止的事情。潼恩都快饿晕了,她只会哭啼啼的把饭抬到他嘴边求他吃一口。

      但是事关好奇,得不到满足他那里吃得下。潼恩恨死她了。

      7

      但是潼恩最终还是目睹了爆炸现场,而且没错过好戏。

      潼恩家隔壁有个叫唐唐的人,整天游手好闲,逛来逛去。但是他总是歪着头眯着眼嘴里藏着笑,傻傻的,别人叫他干嘛他就干嘛。只要跟他说完成后给他某种东西,哪怕是坨屎,他都像捡到宝似的乐呵呵地去做。但是如果不给就会生气打人。

      事实上波凌河镇有很多个唐唐,虽然他们有各自的名字,但是很难分辨他们。因为他们几乎都长得一模一样,都是歪着头眯着眼嘴里藏着笑,傻傻的,别人叫他干嘛他就干嘛。很容易把他们认错,不过他们也倒不在意。

      是他帮潼恩解开链子的。潼恩说只要他帮他解开,完事就给他一个太阳。

      潼恩带着唐唐,逼着力气,双目眩晕,趔趔趄趄走了很长一段路才来到虎啸林。他们看到端枪围在那里的马殿士兵,士兵好像还没发现他们,他们从一棵棵树后面躲过去,越靠越近,士兵好像都没有发现他们。

      来到爆炸现场旁边,潼恩目眩越来越严重,没精力再去堤防马殿士兵。他只一门心思往“太阳”砸出的那个巨坑里看,他看到巨坑中心有一个椭圆形的,像鸟蛋一样的,银色大球,应该就是当晚坠落的“太阳”。

      巨蛋旁边站着三个马殿人,他们在一动不动地端详着那颗巨蛋。他对唐唐说,喏,就是这个“太阳”。

      潼恩已经走到深坑的边缘,一不小心踩了个空,整个人滚到了坑的底部。他心想这下糟了,好奇症还是害死了他,他会被马殿人射死。

      然而一切没有发生,他扶着巨蛋重新站起来,目眩让他和瞎子没什么两样,他只看到马殿人模糊的轮廓仍然纹丝不动地杵在原地。

      突然地一声把潼恩吓了一跳,巨蛋上出现了一个大洞。洞里散发着蓝光,从蓝光里走出来一个奇形怪状的矮人。潼恩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不是因为目眩出现幻觉。矮人长着细长的四肢,隆鼓的腹部,细细的脖子和一个扁状的大头。

      潼恩瞠目结舌,几乎嗫嚅着说,大,大,大头神?

      矮人摇摇头,说,不,请叫我E·T。

      他手里拿着一个发光的东西,交到潼恩手中。但是潼恩用力握住,却什么也握不到,张开手,光又亮得刺眼。

      人类之所以有进步的主要原因,是下一代人不听上一代的话。E·T说。保持好奇,和勇敢的冒险精神。说完又隐入蓝光。咣一声,巨蛋恢复原样。

      保持好奇,和勇敢的冒险精神。潼恩重复着。他觉得体力不支,瘫倒在地。隐约听到有人打了起来,唐唐气哭了,吼道,这是我的太阳,你们不能把搬走! 

      8

      潼恩醒来,就听到到费兹一顿乱骂,他骂柏莎没有看好弟弟,骂潼恩病成什么样了还偷跑出去,上回被炸浑身伤痕还不够?骂完就走出去了。

      盖耳到他面前说他们要走了。潼恩问他去哪里。盖尔说去内比都。潼恩说内比都在哪里?盖尔说不知道。潼恩要一起去。盖尔说他有好奇症,不能去。

      盖耳和诺玛吻别之后,又来找潼恩,说他已经和诺玛结拜为夫妻了。诺玛的亲人都在战争中死完了。他走之后,潼恩就是家里唯一的男人了,希望他能保护好她。

      潼恩答应说,只要她不为你生娃,我可不会看孩子。

      盖尔说她要是生娃,柏莎会帮她。但是柏莎又没生过孩子。

      盖尔说男人生来就会狩猎,女人生来就会生孩子。

      波凌河镇上的大部分青年都和马殿士兵去了内比都。几乎所有留守的雎尔人都去送行,其他人都在和旅人说珍重的话,只有潼恩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马殿人马车上用苫布盖着的巨蛋。不停的握着手又张开,寻找那股刺眼的光芒。

      波凌河镇一下子冷清了很多。潼恩已经不惧怕体内的好奇因子了,整天背着弓箭在森林里四处转。

      柏莎想拦着他,哪里拦得住,她还要照顾瘫痪的安妮。他说人要想有进步,就不能听上一代的话。

      柏莎气得直咬牙。

      诺玛和唐唐一直形影不离跟着他,帮他提猎物,他倒无所谓,只是经常下意识看诺玛的肚子有没有变大。诺玛经常靠欺负唐唐来寻开心,叫他做这个做那个,做好了就给他一朵花。

      潼恩和唐唐说这遍地都是花,想要可以自己摘。唐唐这傻子完全不开窍,还是屁颠屁颠地去做,仿佛别人手上的花就是比较美比较香。

      潼恩经常躺在自己用渔网做成的吊床上盯着决断山和波凌河对岸,决断山越来越高,波凌河越来越宽,他的内心充满想法,却只能告诉他们河对面有只剑齿虎在喝水。

      9

      时间过得很快,三年过去,诺玛的肚子一直没有大起来,倒是她的胸脯大的夸张。

      一次他们一起在河边洗澡,潼恩无意间看到诺玛衣服湿水后呼之欲出的大胸脯,顿时血脉喷张。

      这让他羞愧难当。

      之后每次出门打猎,他都拒绝诺玛让跟随。诺玛很伤心无奈。即便这样,诺玛秀色可餐的体态一直在潼恩脑海里挥之不去,使他根本射不中猎物,天天铩羽而归。

      唐唐的妈妈拿半只豪猪来给他,他不好意思要。

      唐唐的妈妈说,别不好意思,现在野物越来越少了,指不定下回捕不到的是我家,你也想着分点给我们就好;表哥在就好了,他总有办法捕到点东西。

      潼恩接过豪猪,点点头。又问,表哥是谁?唐唐妈说,是唐唐他爸,他也去内比都了。

      潼恩说,哦。

      吃完烤猪,潼恩突然像发疯似的跳起来。他突然想到诺玛是盖耳的表妹,盖耳的妈妈是诺玛妈妈的姐姐!

      他什么也不说就夺门而出,挨家挨户的问那些和唐唐长得一样的唐唐们的父母亲的关系。果然不出他所料,他们的父母不是表亲就是堂亲。

      他绞尽脑汁地想也想不出来为什么会这样,独自坐在神木上问了神木一宿。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回家了。他径直走进诺玛的房间,她被子只盖到腹部,乳峰露在外面,睡得很甜,双唇粉嫩。

      潼恩叫醒了她。

      她睡眼惺忪地望着潼恩,问,怎么了。

      潼恩说,我不能让所有雎尔人都变成别人叫去做什么就去做什么的唐唐。

      然后他吻了她,睡了她。

      柏莎骂他们和安妮一样不知廉耻。潼恩告诉她诺玛不能和盖耳在一起,他们生下的孩子只会像唐唐一样是个弱智,这根本不是因为吃到毒野果,而是因为他们是表亲。

      柏莎说,那你们也不应该偷……盖耳回来会杀了你们。

      潼恩恼羞成怒,说,那就让他去死。

      一年后,潼恩和诺玛的孩子埃达出生了,多亏了他妈妈和他姨妈,把他照料得健健康康的。但是猎物越来越难捕到,这让潼恩每天出门的时间越来越久,离家越来越远。

      一天晚上回到家,他看到一头剑齿虎横死在门前,而柏莎就倒在旁边的血泊中,手上还拿着骨刃。

      潼恩惊慌失措地叫柏莎,没反应,他把她抱回家,看到诺玛抱着埃达卷缩在角落。

      剑齿虎因为觅不到食,从河对岸游过来了。柏莎为了保护埃达,和剑齿虎同归于尽。

      潼恩把她葬在了巨蛋坑里,他把自己手里握着的那股看不见的光握到了她手里。

      雨没完没了地下了起来。

      10

      盖耳终于回来了,现在他被称作统领,带着一个军队。但是费兹和布莱克,和许多雎尔青年都没有回来。

      他一回来没进家就先召开了个大会,他说要给费兹和布莱克修雕像,他们是雎尔人的英雄,雎尔人永远不能忘记他们,内比都纪念英雄的方式就是修雕像。

      然后他说要发展农业,要砍掉树林种土豆,养牛羊,采集的生活方式只会坐吃山空,我们要给我们的后代留下财产……

      散会后他还是没有回家,继续待在军营里。潼恩安顿好诺玛和埃达后,撑着荷叶去看他。他在军营里被拦了几次后才见到盖耳。

      盖耳一见到他,立即给他一个拥抱,整个人神采奕奕起来。他拉他坐下,让他尝尝米饭,然后滔滔不绝的告诉潼恩这几年的遭遇。

      他说他们和史求帝国打仗了。你一定无法相信,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多国家和这么多人。史求帝国是一帮欲求不满的暴徒,先侵略了盘追,后来又接连吞并颂远、挪哪和卿蒲,杀人放火掠夺强奸无恶不作。

      这几个国家都是小国,扛不住史求的轰炸。但是它还不满足,把矛头指向了我们仰纪。尽管强大如仰纪,也依然节节败退,史求的飞艇都轰炸到了内比都。

      飞艇,就是能在天上飞的,你真该见识见识,他们从上面往下砸炸药,小人得很。打了六年仗,我们死守了五年,到第六年才出现转机。

      因为我们研制出了闪光弹,就是能一下子把人闪瞎的一种炸弹。据说还是学者们研究那个落在我们镇上这里的陨石而研发出来的。只用一年,我们就把史求人打回老巢了……

      潼恩静静的听着,似懂非懂地点头,他觉得盖耳变化很大,变得无比陌生,和寡淡的米饭一样陌生。

      盖耳意识到自己兴奋过头了,急忙打住,抱歉地问他好奇症好了没。

      潼恩答非所问,说自己发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就是表亲和堂亲之间结婚生的孩子都会变成唐唐,我们应该想想办法阻止所有人都变成唐唐。

      盖耳大腿一拍,说开会忘了说这事了,没错,姓氏,我们要普及姓氏。然后又说了一堆内比都颁发的相关文件。

      潼恩松了一口气,告诉他,他和诺玛在一起了,还生了孩子。

      盖耳先是一愣,表情变得凝重起来。然后背过身,许久才开口。噢,诺玛,替我向她问好,替我亲亲孩子,祝福你们。

      谢谢,潼恩说。

      你走吧。盖耳挥挥手。

      11

      树林很快被砍光了。

      盖耳组织大家去种土豆,很多人不愿意,但是被士兵用枪威胁。土豆刚种下去,就被河水漫上来淹了。

      他又组织大家养羊。内比都运来的羊羔刚到决断山山麓,就被山洪冲走了。盖耳又接到一个内比都发来的急件,立刻召开大会。

      他说内比都学者预言,这场大雨还要下几年,到时候水可能会淹到决断山顶,我们必须造船,才能躲过水灾。这艘船要造很大,大到可以容纳我们所有人,还有供我们所有人吃几年的食物,还有所有粮食的种子和所有牲畜。我们要很多木头,深林都被砍光了,所以我们要砍了神木造船。

      台下的人一片哗然,窃窃私语。有人长者高呼,神木不能砍!所有人呼应道,神木不能砍!

      盖耳吼道,不砍神木就等着被淹死!然后越来越多人同意砍神木,并加入造船行列中。

      潼恩始终不同意砍神木,他说神木是所有雎尔人的母亲,弑母是大逆不道终下地狱。

      盖耳不听他的,只说,你砍不砍,你不砍最后方舟没你的份,诺玛和埃达也不能上。

      雨越下越急,潼恩游离在妻儿和祖训之间整夜睡不着觉。直到他想起E·T的那句话:人类之所以有进步的主要原因,是下一代人不听上一代的话。他恍然大悟,决定加入砍树大军。

      这时突然轰隆一声,神木那里发生了爆炸。

      潼恩迅速冲出去看,只见一个闪着红光的巨蛋撞在了树上。咣一声,蛋上开了个大洞。

      一个肥肥胖胖的人从里面走了出来。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看到了潼恩,然后走向他。

      这是你们星球文明的起源地,我以为这里很发达,没想到……不过这倒和地球的情况差不多。他说。

      有些事情说了你可能也不懂,不过我们确实需要互相帮助。我叫刘启,是个地球人,我们的地球在流浪……

      流浪的过程中我们捕获了一些异常的宇宙射线,加密技术恰恰和我们地球的一样,经过解密发现里面藏着一组大数据……

      将近十万个星球在宇宙的坐标。每个星球有自己独立的树状图,标注着星球的孕龄、人口和重大发明,这些大项又有事无巨细的报告。这十万个星球中就包括你们星球和地球。有人在利用我们,窃取我们的文明成果……

      也许他们文明发展到了瓶颈期,为了可持续发展,他把我们豢养到适合发展文明的星球,让我们自然演化,进而盗用我们演化成果中有利于他们的部分……

      这一个个星球就好比一个个巨大的蛋,在他们人为受精后慢慢孵化。适当的时候会乔装打扮,以神的姿态给予一些决定文明走向的外力干预……

      不仅如此,研究那些树状图,我们发现,有的星球原本就有生物,比如地球原本生活着恐龙,但是被他征用来做人类文明工厂,恐龙被灭绝……

      还有的星球受孕以来,发展迟缓,文明贡献极低,也被他们格式化重来……

      现状来看,我们的星球都存在这种危机,每个星球都无法单独与之对抗,所以我们需要联合。他们不是神,不是妖魔鬼怪,恰恰是和我们一样有血有肉的人……

      我相信只要我们组成的联合足够多,总能免于刀俎鱼肉的命运……

      潼恩听懂他说的每一个字,但是几乎听不懂他说的每一句话。

      对了……他继续说,但是,没有说下去,而是倒了下去。

      盖耳拿着弩枪站在身后,怒气冲冲地说,就是这该死膨胀症让他们多打了几年仗。

      赶紧他烧了,把他隔离观察。他示意士兵将潼恩拘禁起来。

      12

      潼恩被关了起来,造船计划仍然按部就班进行。

      他反复思考刘启说的话,但是感觉好奇因子受到了羞辱,他不知道从何处好奇起来。唯独感觉到自己的家园将会被毁灭重来,也许就是这场大雨之后。

      但是自己不能重来。

      大水已经淹没了英雄的雕像,大家伙儿把房子越搬越高,方舟也造好了,就在决断山峡谷里面。一批又一批物资往峡谷里送,一群又一群牲口往方舟上赶,就是还没人下令让人们登上方舟。

      直到方舟大门关起来的那一刻,他们才知道他们被利用又被抛弃了,内比都权贵们早就身居其中。

      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

      潼恩集结了所有唐唐,握着拳头,对他们说,看到了吗,我的手里有一束光。如果你们和我攻打方舟,这束光就归你们。

      唐唐们前所未有的兴奋,他们戴着潼恩用烤干的麻织成的绝缘手套,拎着电鳗势如破竹地往上冲。

      这是为抵御剑齿虎时想到的,他在河里捕到电鳗时,鳄鱼要来抢,结果被电鳗电死了。那以后潼恩就专门捕一堆电鳗养着,剑齿虎来的时候就扔电鳗给它吃。

      攻破方舟峡谷最后一个关隘时,炮弹在自己脚下炸开了,仿佛震松了时间的发条,时间走得很慢很慢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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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青灯赴雪让子弹飞读点好书羊羽老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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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A们小管举人官方
      看这故事有种看《魔戒》的错觉,这框架和场景很契合,想象力也不错。可能是篇幅原因吧!写的不够饱满,看起来更像是梗概。觉得可以扩写长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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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羊羽贡士天天想上
      先赞后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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