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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痛苦的小说家

      七天了,耶和华已经悄然复活,小说家仍像个不可逆转的沙漏涓涓死去。他终于如愿以偿,不再做梦,因为梦里那些光怪陆离的事情他醒来后任凭他怎么努力就是再想不起来了,几乎让他癫狂。然而他竟又开始有些怀念做梦,因为现在困顿像洪水猛兽一样撕咬着他,拆卸着他所有清醒的意志,他却只能放任它撕咬,无力反击。

      他把睡眠抛售了。他恨透了这项愚蠢的交易,都怪他醒来就忘记了睡眠换到了什么,沉重的失去感让他十分沮丧,而且睡莲仙子压根就没有告诉过他,卖掉睡眠不等于延长生命,反而像是点了生命快进键。失去了睡着这项能力,疲倦和瞌睡仍然无情地围困着他,把他逼向火化炉。就算他瞑目两三个小时,也无法和梦取得联系,他的颅内塞进了一辆拖拉机,无尽的思维脉冲像拖拉机咆哮一般在他斑秃的颅骨下面喧阗,这和你想饱睡一顿时隔壁却没完没了地钻墙凿壁的感觉如出一辙。

      但是睁开眼,也只像是给耳道塞了海绵,噪音减弱了,耳根的脉搏却无比清晰。疲乏的瞳光已经涣散,看任何东西都是朦胧的,像大雾天出门拍照的镜头覆上水汽后拍雾境拍出来的样子。他捧着一本厚重的书,几乎把脸埋到书里才能勉强分辨上面的字,那些字就像一颗颗蒸不烂煮不熟锤不扁炒不爆响铛铛的铜豌豆,坚硬而倔强得不情愿走进他的脑海,他只能大概判断这是本《战争与和平》。他摸索到昨天嚼过的槟榔渣,放进嘴里继续嚼起来,腮帮子顿时紧而有力。

      破碎的镜子把他照的越发苍老,他面黄肌瘦胡子拉碴,双目洼陷的厉害,阖起眼睛就仿佛没了眼珠,嘴唇不停地翕动,咬着含糊不清的词汇。没人相信他才五十岁,它更像一个年届古稀的的流浪汉,神经有点问题。大家都以为这个年纪的小说家其实更能信手拈来,不会有任何创作的烦恼,哪怕写不出惊世骇俗的大作,写一些返璞归真的小品文简直小菜一碟。他也是这么认为的,这便是他的痛苦所在。除了伤疤皱纹,没有什么东西会随着年龄的增长增长。盲目自信好比手提菜刀抢银行,得到的不会是你以为的悲壮,而是无情的嘲笑和鄙视。

      地上满是废稿,原子笔不知道滚到了哪个角落,他的写字台很高,高到他只能站着写作,这一点他和海鸣威是一样的,令他非常得意,他觉得自己是一匹站着睡觉的野马。不仅如此,他写字时还会把灯关了,把窗帘拉上,房间里漆黑一片,他才开始拿着笔凭着感觉在纸上写起来。他认为光是和黑洞一样的概念,会把他的文思统统吞噬掉,或者说光里藏着恶灵,随时会窥探他诞下文学作品这个私密惨苦的过程。然而在漆黑里七天了,他写不出一个字,这是行业的耻辱,海明威就像站在他身后对他说:如果写不出,你就不该写。为什么非要为此呼天抢地的?回家去吧,找份工作;把自己吊死算了。可就是别再谈写作,你根本就不会写。这让他很不服气,却也只能干瞪眼,毕竟他确实写不出。很多作家英年早逝,辟如卡夫卡辟如芥川龙之介辟如海子,但是没有谁是因为写不出而吊死的,准确的说还没有哪个作家的死和“写不出”有关,他绝不会做第一个,就算吊死,他只会说是为了反抗旷日持久的失眠而长眠。

      但是更显要的痛苦不在于此,而在于一个妓女。马尔克斯说作家最完美的家是妓院,另一位诺奖获得者奈保尔也在颁奖典礼上大谈“感谢妓女”,再纵观整个文学领域,尼采、叔本华、福楼拜、莫泊桑、波特莱尔……文学领域的半壁江山的半壁江山都通过妓女染上梅毒了,另外半壁江山则戴了套。他一直觉得当今小说家在完全没有灵感了才会借妓女创作,是一种借地“清仓行为”,虽然笨拙,但并不可耻,而且现在正是他需要“借地清仓”的时候。他认为嫖娼是主流大师们的基本操作,他们的灵感不可能和妓女毫无关系,所以他不能容忍自己成为非主流,尤其在为了创作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的时候,他更需要从妓女们那里获得一星半点的灵感,这一星半点和燎原星火一样力比千钧。当然了,中国没有妓院,但是不乏婊子,因为中国有枫林晚,按摩店,有洗脚城,有发廊……不过这些都太高级,他消费不起,他远比我们知道的要潦倒,他只消费的起城中村亮着红灯的私人小屋,就在他住的那条巷子里。

      不要觉得他的痛苦是因为染上梅毒了,没有,虽然他完全不惧怕感染梅毒,他甚至觉得梅毒有可能会刺激他的创作天赋,但是,令他恼火的是,不带套比戴套贵两倍!他根本负担不起。他的钱都是从一个年轻人那里得来,只有那个年轻人会买他的手稿去读。这微薄的收入肯定和他的能力是不对等的,但是毫不影响他对文学如痴如醉,一百年后,人们会拿他和赫尔曼·黑塞或阿尔贝·加缪相提并论,这就够了。

      他的这个观点得到年轻人的嘉许,年轻人向他预付了多笔稿酬,全都被他拿去招妓了,美其名曰“投资”,不过前十六次的“投资”基本上都是算失败了,以至于他惊讶地发现,这些妓女们,一个个全都是漠视贞操、欲醉金迷、涉世尚浅的婊子,她们的故事像四秒震颤后的索然无味,不值一提。虽然他每次都付了钱,但是有时候做有时候不做,除了聊人生,遇到脸蛋漂亮,身材火辣的,他把持不住也是人之常情,毕竟他和梭罗一样孑然一生,但是为了把自己和那些世俗的嫖客们区别开来,每次抵达高潮时他都会抻着脖子大喊:“为了文学!”。宛如断头台上的威廉·华莱士。

      他并没有就此放弃,终于在第十七个妓女那里感到不同,也因此痛苦。他直接把第十七个妓女叫做十七,她看起来年龄将近四十,身材却保持着一种诱人的微胖,她的窑子和其他风尘女子一样简陋逼仄,充仞驱蚊水和石楠花味道。不同的是,她的墙角床沿摆满了书籍,他还以为是假书,但是仔细一看全是被翻得泛黄的正版书。“有些客人会包夜,做累了我就给他讲这些书里的故事,使得他们愿意一来再来,有的甚至专门来听我讲书的,不管是哪种男人,都喜欢内外兼修的女人。”十七不问自答。他听完兴趣大增,推开了来帮他勃起的十七。除了喜于自己可能碰到了个羊脂球,还因为连日来的振臂高呼“为了文学”让他身体有些吃不消了。他说,今天我们就聊故事,不作欢乐,如何?

      如果是别人,可能会败兴地说:聊故事也要给钱的,而且只能聊两个小时,聊完我还要做生意呢。但是十七没说什么,而是光着身子坐在床上整理自己脚踝的红绳,“聊吧,想听什么故事”,她说。光是这一点就让他欣喜若狂,因为十七是他遇到第一个脱光了脚上还缠着红绳妓女,要知道,这代表着青楼女子最后的衣服和尊严,让她们不至于一丝不挂。不过现在很多不懂事的女孩子胡乱给自己脚上系红绳,使这层意义变得模糊不清,十七系红绳的目的也未可知。

      他向她开诚布公,说自己是一个作家,想听听她的故事,如果可以的话会根据她的故事写一本小说。十七频频点头,不无崇拜地说:“作家好呀,我就羡慕作家,可以吧把故事写得那么美好,把人性写得那么深刻,我从小就向往写作,但是却做了这一行,如果我不是妓女,我会是一个作家。”他真是越来越欣赏这个“内外兼修”的妓女了,感觉她这一刻竟然有一丝杜拉斯的风骨,等正事聊完他一定要和她好好睡一觉。

      十七的故事没有多曲折,也不算特别,不过稍微添油加醋应该是个值得一书的故事。她有两个弟弟,学习一塌糊涂,高中时因为家里穷供不起那么多人孩子读书,于是家人就让学习优异的她辍学,因为她是女孩,学成了最后还是要嫁人,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培养她对娘家没有好处,是赔本买卖。辍学之后家人就给她密密麻麻安排了许多场相亲,她像被急着脱手的物品一样被轮番介绍给多个买家,以此来套现或止损。但是“买家们”都十分挑剔,不是嫌聘礼贵就是嫌她小不能持家,还有嫌她样子或者生辰八字克夫。但最后谈妥了一个,是个离过几次婚的男人,交了定金订了婚,十七就被带去他家同住了。

      同住期间,十七的一个弟弟因为和同学强暴了一个同班同学被捕,十七的父母来找她的未婚妻希望他帮去捞人。他说我捞人可以,但是要从剩下的彩礼钱里扣,如果彩礼的钱不够捞人,多的你们自己承担。十七的父母不同意,说你是他姐夫,你怎么可以这样冷血无情?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你必须去把他捞出来,而且剩余的彩礼一分也不能少,否者就把十七接回家。

      十七未婚夫顿时恼怒,毫不留情地说道,你爱接就接,我就当三千块睡了个婊子!现在全乡人都知道她被我睡过了,你看谁还要她。

      十七的父母顿时哑口无言。

      未婚夫的话对十七伤害很大,她扭头就回房间收拾了两袋子衣物,和父母说,我们回去,用不着劳他大驾,弟弟是未成年,很快就会被放出来的。

      父母先是欣然,马上又一脸愧疚,我只是说说而已,你不能回去啊,回去你这辈子就毁了。十七冷笑道,你是怕我毁了吗,你是怕尾款拿不到吧?我出校门那一天我这辈子就毁了。

      十七爸爸怒道,你这是什么话,你这是和爸爸说话的态度吗?我今天绝不让你回去。

      十七说,不让我我还不想回呢,今天除非打死我,不然我去哪儿都不会再待在这里。话音刚落,十七爸爸就抽了她一大耳光。

      十七继续在未婚夫家住了一段时间,总共生活了大半年左右,被未婚夫赶了出来,他说生不了孩子的女人我不要。十七没有回娘家,而是去了外地,找了家餐馆做服务员,然后和一个男同事好上了一段时间。没多久那个男同事就带她去干一番大事业为由,把她拉进了传销队伍。她在传销窝里呆了两年,由于没有朋友可骗,她一直处于被禁足的对象,被无数个男人侵占过。直到后来有一阵子,有些劣质保险套破了,她怀上了不知道谁的孩子,肚子渐渐大了起来,于是他们就把她带到一个非常偏远又陌生的地方,把她扔在那里。

      绝处逢生的十七没有选择报警或回家,她只是在路边一洼积水把脸仔细洗了洗,然后把外衣脱下来勒紧腹部,以便看起来不像个孕妇。她在路边向那些过路司机招手示意,上他们的车,让他们爽,然后拿钱下车,再上下一辆车,凑够钱了就去堕胎,找一个春暖花开的城市,做这一行,婊里婊气地过完自己这一辈子,嗯,就这样干,她想。没多久就有一个五十来岁的司机停车了,上车后他们进行了一番讨价还价,然后他把车开到一个隐蔽的地方,十七把衣服脱光后司机一眼就看出来她是个孕妇,非常不满,质问十七为什么这么做,“太让人恶心了”。十七流下了或真或假的眼泪,向他说出了来龙去脉。

      司机动了恻隐之心,说肚子这么大了,孩子打不掉了。他反复让她保证他是她从传销里出来后接待的第一个人,然后说要带她回家,让她把孩子生下来。如果是男孩儿,并且一切健康聪明,会给她一笔报酬。不能说打算卖身的事,就说是他把她从传销窝里解救出来的。十七不响。

      司机有个独生子,结婚许多年一直没有孩子,去很多医院治了也没用。十七到他们家那天晚上,他们一家产生了一场激烈的争论,第二天她们对待十七的态度说明都接受了司机的做法。他们让她就呆在家里,不经允许哪儿也不准去,需要什么就跟他们说,该买的就买。十七过上了一段被伺候的主子一般的生活,和那一家人的关系始终良好,唯独司机儿媳经常争风吃醋故意刁难她,为了给生活解乏,她假装在意,陪她演一出勾心斗角的宫廷戏,司机儿媳经常被她气得歪眉斜眼,胜利有时让她觉得自己已经反客为主,甚至不止一次地误以为司机儿子和自己才是一对,司机儿媳只是个通房丫鬟。

      但是那段日子终究还是在她分娩之后到头了。十七在他们家生下了个男孩,孩子所有器官完整,啼哭声嘹亮,司机儿媳把他抱在怀里给他喂奶粉,仿佛就是自己生的,让十七首度感到挫败。第二天司机拿了两万块给她,对她说你走吧,走的远远地,永远不要再回来,这个孩子从此就是我儿子和儿媳给我生的孙子,跟你没有任何关系,谁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十七点点头,表示自己会遵守约定。

      生完孩子,她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却也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这两种感觉让她像无头苍蝇一样生活了一段时间。她去过许多城市,在那些城市的街头游荡,像个浮萍,最后来到了现在的城市,还是像个浮萍,换了很多住处,却没有再离开过,像卷入了旋涡的浮萍。唯一一次短暂的离开是因为好奇,想回司机家看一看,就在远处远远地看一看,不去惊扰,但是到那里她发现他们已经搬家了。

      小说家抚摸着她的腹部还有大腿,妊娠纹依稀可见。但还是忍不住问十七,怎么证明她说的一切都是真的,而不是从某一本小说里看来的,或者是多部小说融梗而成的。十七说,我的阴道能够证明!小说家用追求真理的虔诚去探询了她的阴道,终于信服她说的句句属实,像她的每一声喟叹那样发自内心、不由自主、声情并茂的真实,与那些为取悦雄性刻意装出来的娇喘比起来高下立判。“为了文学!”,他抽声高呼。

      小说家在纸上写下《第十七个妓女》,踌躇了一会儿,把它改成了《第十七个应召女郎》,还是觉得不满意,于是改成了《十七》。他在脑海里打了一遍腹稿,产生了一个疑问,如果说她生孩子前,周遭的一切空气和尘埃都在胁迫她,让她别无选择。但是生孩子后,她的人生已经过了分水岭,完全可以开始全新的生活,没人知道她的过去,她为什么不浴火重生,或找份正经工作,或找个好人嫁了,或成为一个作家,却选择下海?正是这些困惑让他痛苦不已,作家对自己写的故事有绝对的解释权,是不允许对自己写的故事有半点困惑的,一旦困惑,就会痛苦,堪比难产。困惑是所有痛苦的根源。

      为了化解困惑,他再次去到十七的窑子,却发现已经被刑警大队的封条封起来了,十七下落不明,又给他的痛苦增加了一分戏剧性。他没有一次性追问清楚,就连他妈的脚踝上的红绳是否具有深义他都没问,让他追悔莫及。虽然他完全可以凭借已知的内容虚构出一个生命力顽强的小人物在社会的深渊里拼命挣扎,最后人生走向圆满的人物形象。他只需要隐去她的妓女身份,从第一人称的角度以自传体的形式讲述这个故事,把司机写成英雄,把司机儿媳写成反派,司机儿子写成绅士就行了。他承认这样的故事,读者更喜闻乐见,但是文学性大打折扣,人性的阈值也立刻收窄,真实故事的神圣感被破坏,这和他所坚持的文学观背道而驰。他掌握的情节已经相当充足,只是他对十七内在的心理倾向拿捏不准,所有的困惑归纳起来就只有一个,就是,他不知道十七被命运胁迫的时候到底是在底力抗争还是在听天由命,这点至关重要,对整个悲剧的结论具有颠覆性。就好比探讨一个被强奸者在被强奸时的感觉一样。

      让他写一个令人困惑的故事,跟强奸他差不多,而且他还得不断地在被强奸时问自己的感受。为了拔除脑海里这些故步自封的悖论,他不停地薅自己头发。他站在写字台旁打了个盹,梦见了睡莲仙子腾云驾雾朝他飞来。她像个收破烂的,拿着扩音器到处吆喝“收睡眠噜,收睡眠噜”。

      小说家问她,“收什么?”

      她说:“睡眠啊,就是睡觉!”

      他说:“睡眠收掉了是不是就不用做梦了?”

      她说:“你说对了。”

      他说:“那把我的收走吧,梦里总是波诡云谲的,很让人着迷,但是越着迷醒来就越想不起来,这种感觉非常讨厌!”

      睡莲仙子刚把他的睡眠收掉,他忙不迭问睡眠换到什么,就被叫醒了。叫醒他的是那个年轻读者,他在翻他的手稿。他说:“终于要开始写了吗,真的非常期待呢,希望一切顺利。”小说家一脸痛苦,想告诉他一切都很不顺,有可能需要继续“投资”。没等他开口,读者又说:“我是来告别的。”

      小说家的神经被电击了一下,告别?他要去哪儿?他唯一的读者就要离开他了吗?他唯一的动力源泉就这样停止喷涌了吗?他唯一的战线总后方就这样沦陷了吗?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如果他排除万难地一心为了文学而坚持,最终却换来这样一切尽失的下场,这才是他最困惑最痛苦的事情!他可以接受曲高和寡,可以挨过窘迫一生,可以排解对自己的困惑,也可以排解对选题的困惑,但却无法排解没有读者的困惑!哪怕只有一个读者,他都马虎算得上是小说家,写小说就是他存在的意义,但是如果一个读者都没有了,那他至多只是自说自话的疯子罢了。他像一个有好玩具却没有人愿意跟他玩的孩子,孤独而又可悲。

      年轻读者也很难过,他隔空拍了拍小说家的肩膀,做些力所能及的安抚,他说:“我决定开始试着吃一些氯氮平了,如果有效用的话,我们应该就互相见不到了,不过我会久不久回来看一看你的,快的话一星期后我就回来,希望你不要放弃创作,你是我见过最好的最好的作家!”

      “最好的最好的作家”,小说家在心里复念,他的心又痛又暖,热泪盈眶,这一切没有想象的那么糟,至少年轻读者抛弃他不是因为他写得差,而是另有难言之隐。他应该长歌当哭,化悲伤为动力,继续潜心创作,写出更有文学价值的作品,静候他的佳音。

      但是,前面说过,他的睡眠被睡莲仙子收走了,沉重的失去感让他惶惶不可终日,他在漆黑的屋子里一绺绺拔自己头发,拔掉脑海里对创作有害无益的观念,反复咀嚼槟榔渣,和困顿顽抗了七天,颗粒无收。如果年轻读者回来看到他这副模样,难说还会一如既往地支持自己,如果他因此彻底的失去这位读者,也许他真的该把自己吊死算了,如果他不是小说家了,他也做不了妓女。他把所有罪尤都归咎给睡莲仙子,她为什么要收掉自己的睡眠?她凭什么这么做?一定有什么目的!但是目的到底是什么呢,为何不能给哪怕一点点的暗示?就像给保罗·柯艾略的暗示那样,让他不至于抓瞎盲探,他应该得到“新手的运气”和“宇宙的合力”的帮助。

      正当他忿忿不平之际,门被敲响了,毫无意外,是年轻读者。他虽然心有愧疚,但还是十分期待见到年轻读者,见到他总能让自己心里充满底气,看到希望。他仿佛和小说家遭受着同样的痛苦,几天不见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圈黑的可怕。“看来你过得不好。”小说家说。

      年轻人仍然挤出笑容答道:“谁不是呢?”,小说家也苦笑着。

      他弯腰收拾满地的稿纸,迫不及待的和小说家谈这几天的见闻。他说他在永和桥下遇到了个流浪汉,那个流浪汉看起来年纪很大,蓬首垢面衣着破败,他拿着一根木棍,上面系满了五颜六色的绳条,那些绳条非常干净,和他的装束非常不搭,有种难以言表的冲突违和感,于是他就用相机拍他,不巧的是,相机刚好没电了。年轻读者为了不错失这个画面,遂去买了一份快餐给他,请他明天还以这样的面貌出现在这里,流浪汉爽然应允了。第二天年轻读者去了,果然看到流浪汉以同样的面貌出现在那里,他调好了相机的参数,选择了最有画面冲击力的角度开始拍,这时相机又故障了,按下快门就重启,拍出的照片不是失焦就是过暴,让他很无奈。

      他垂头丧气的走到流浪汉身边坐下。问他,你这个棍子是干嘛用的?流浪汉告诉他,这叫八卦棍。

      小说家噗呲一笑:“流浪汉不会叫五郎吧?”

      年轻读者继续说,没错,当时他也是这么问的,但是流浪汉说非也非也,此“八卦”非彼“八卦”,此“八卦”就是聊八卦的意思。

      噢?为什么这么叫?

      流浪汉娓娓道来:看到这些绑在上面的花花绿绿的绳子没有?这些叫往生结,每一个结代表一个故事,有的是一段故事,有的是一段人生。而我,是故事贩子,不是你以为的流浪汉。你只要拿东西和我交换,你就可以随便挑一个往生结,我就给你解结,把故事告诉你。所以你知道这为什么叫八卦棍了吧?

      原本心不在焉小说家听到这里顿时眉头一挑,俨然发现了巨大的商机,“卖故事的?多少钱一个故事?”他问。

      年轻读者说,他不要钱。

      “那他要什么?”

      年轻读者说:“他要‘一晌贪欢’”。

      一晌贪欢?是个啥玩意儿?小说家狐疑,他想暗示什么呢?暗示?!小说家浑身一震,这是莫非是一个暗示?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小说家不由得惊呼到:“他要的是梦,是睡眠,他是睡莲仙子的化身!”

      “原来如此!”他犹如回光返照似的蹦起来,紧接着冲出漆黑的房间。外面艳阳高照,他被刺激得猛地冲太阳打了个喷嚏,强光迅速淹没了他,他瘦弱的身躯逐渐消融在刺眼的白幕里。

      每当凌晨两点左右,你就从黑色的夜幕里走来,穿着黑色吊带裙,头发散在玉洁的背上,不用说我也知道,你又失眠了。白天你想好好睡一觉,但是隔壁装修的电钻像在钻你的脑袋,黄昏的时候总算消停了一会儿,你便一个猛子扎入了睡眠。不到十二点你就饿醒了,起来泡了包昨天在我这儿买的泡面,吃完后想洗个澡,但又不能马上洗,对消化不好。所以你划了会儿手机,一转眼就过过去了一个多小时,终于你走进了浴室,让雾气包裹着你。

      洗完澡你想继续睡,但是已经睡意全无,于是又拿起手机,盯着一个男模的照片开始摸索自己的身体,大多时候你会没多久就浑身疲软,手机都拿不住,顺水推舟就睡着了。但是今天你的感觉很钝,越往下越羞耻,越羞耻越烦躁,越烦躁越睡不着,你只好爬起来,上我这来了。

      你想要两瓶酸奶,最好是冰的,不用说我也知道,有人说喝酸奶有助于睡眠,你听信了他的话。我告诉你今天冰箱歇菜了,所以没有冰的酸奶。你站在冰箱前面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我,不愿承认我透视了你的心思,就像你还不愿承认你喜欢我一样。我相信,要不是因为上一次你打算表白的时候被我搞砸了,我们现在应该已经是恋人了。

      其实你喜欢我的事不用说我也知道,但是我喜欢你的事不说你永远不知道,所以应该是由我来向你表白的,然而丘比特之箭似乎射错了对象。那天你假装打着电话进到便利店来,实际上你的电话根本没在通话中,你假装在和闺蜜通话,用不细也不响的声音让我刚好听得到你在说什么。你对着电话说你打算和他表白了,但是你现在很紧张,脸烫的不行,心也跳的飞快。你煞有介事的点头,深呼吸,仿佛真的有个闺蜜在电话那头鼓励你不要紧张,一切都生动自然恰如其分,你不去演戏真是太可惜了。你说不管如何,今天一定要到他的电话或者微信,你转而认真点头,仿佛闺蜜又在给你出谋划策。你在矿泉水旁挑了半天,几次将要鼓起勇气了,但是一面向收银台又泄气了,你说你还是紧张,害怕被拒绝。天啊,我怎么可能拒绝你,就算大街上随便一个人要加我微信我都不会拒绝的,你加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我早就为你准备好了我的二维码名片。

      最后你终于拿着一瓶矿泉水向我走来,你对我不停地深呼吸,说你已经在他旁边了,让电话祝你好运。我寻常地给商品扫码,告诉你价钱,但是我多说了一句:我们的WIFI密码是8个8。都怪这该死的超感能力,你一进店我就知道你手机没信号了。你涨红着脸连了WIFI,付了钱就跑掉了。

      后来我为了让你自然而然的加上我的微信,我开通了“朋友会员”功能,把二维码贴出来,只要加我为好友,结账就能打九九折,但是你隔了很久都没再来,让我为填帐损失了好多钱。不过你最后还是加上我了,却还是保持着那份“谁先开口谁就输“的初恋式倔强,始终没找我聊过天。

      现在你又为了证明我是错的,故意不选酸奶,而拿了一瓶你不喜欢的果汁,让我有点担心以后我们在一起也许会很难相处,你会总是为了表明我是错的而做许多违心的事情。你想要吸管,不用说我也知道,你喝所有饮品都喜欢用吸管,我拿了一根最长的吸管给你,你简直惊呆了,觉得我一定是你肚子里的蛔虫。你没有马上离开,而是一边喝着果汁一边在店里继续逛看还有什么可买的。

      你觉得我很奇怪,令人好奇的奇怪。那是因为你不知道我有超感能力,也就是常说的特异功能。比如人你心里在想什么,不用说我就能知道。这不是与生俱来的,而是我在便利店上班之后才有的,我猜是长期失眠或大量饮用激素饮料导致的,而且不是对所有人都有效,只能感知到一部分人的内心想法,有何规律我暂时还没摸清。我也是偶然发现这个能力的,那时有个客人进店,他还没开口我就仿佛听到了他的问题,我率先说瓜子在中间那排货架上,他和我同时被惊呆了。从那以后我就慢慢发现自己有这个“窥探别人小九九的能力”,尤其对你,最细腻精准,你只要离我够近,你的日常我都一览无遗。

      我也觉得我很奇怪。以前为了跟失眠和解,故意找了份晚上上班的地方,但是一在夜间上班,失眠却突然好了,彻夜的倦意席卷着我,只能不停地喝含着激素的功能饮料才能扛到天明。天一亮,所有困意又自动消失。你想知道我为什么总是苦大仇深的样子,因为我得了蛀牙,有时我牙疼的要命,透过镜子我看到我的臼齿被蛀坏了三颗,吓得我赶紧去看牙医。牙医却说我的牙齿一切安好,没有任何毛病。我不相信,因为我都要疼的说不出话了。他说如果我还是觉得我的牙有毛病,建议我去看神经科,我可能是神经病了。于是我就去了。

      他们希望我的家人来一下,我说我是得癌症了吗,他们猛地摇头说,不是不是,你别乱想,只是你的病需要家人的配合治疗。我说我的家人都在外省呢,他们来不了。他们说那在本地有没有其他亲朋好友,让他们来也行的。我说我只有一个朋友,是个小说家,但是他除了去“投资”,从来不出门。他们说如果关系够好的话跟他说为了我的健康来一下。我和小说家的关系当然好了,我们可以说是忘年之交,情同结义,虽然他并没有跟我去医院听从医嘱,只是信誓旦旦地说我年纪轻轻的没病的,偶尔头疼脑热的很正常。我还是没有怨他,谁叫他是个文学狂人呢?

      医生很尽责,说要是他没空,可以跟我去找他。于是我就带他们到小说家的住处了。你猜怎么了,小说家对我大发雷霆,斥责我随意带陌生人到他的创作地点,这会导致他的创作材料丢失、创作灵感被剽窃。他吼得震天响,把我耳朵都快震聋了,医生却说,小说家并不存在,是我妄想的出来的,这就是我的病情。我看着小说家,又看看医生,满是不解,他怎么可能不存在,他就活生生的站在这里,喘的气都扑到我脸上了。小说家对医生破口大骂,说他胡说八道,说他是假扮医生来窃取他的创作纲要的,如果他不立马滚蛋,就撕烂他的嘴。只见小说家气得龇牙咧嘴仿佛要吃人,但是医生却泰然自若毫无反应。这一幕让我觉得不可思议。医生支我到外面,给我开了一些氯氮平,让我按量服用,可以减少妄想的发生。

      …………

      说到小说家,等我们在一起了,我肯定第一时间把他介绍给你认识。他真的是我见过最棒的小说家,他的每一部作品都会首先给我拜读,让我感到很荣幸,虽然除了我没其他人看他的作品。我偷偷把他的作品投过几家出版社,他们都说写得一塌糊涂。但是我认为是他们不懂欣赏,就像尼采说的:听不到音乐的人以为跳舞的人疯了。他的作品透着大家风范,就像在风里舞动的塑料袋,没有音乐没有生命没有形状,却有一种疯狂和自由的美感。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吧,但是我相信你肯定喜欢,因为你喜欢王家卫的电影,那可是艺术创作者陶醉的独舞,和小说家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不信我可以给你看看他的手稿。

      …………

      唉,我忘了,他是不存在的呀。

      …………

      最近已经见不到他了,自从上次,他突然夺门而出要去找我在永和桥下遇见的一个故事贩子。他说那故事贩子是什么睡莲仙子的化身。他真的是个故事发烧友,小说家肯定是被那些故事迷昏了头脑,否则不会那么久都不回家。那个故事贩子很有意思,拿着一根系着满满的彩带的棍子说是“八卦棍”,而那些彩带叫“往生结”,每一个结代表着一个故事,只要用“一晌贪欢”和他交换,他就会任你选一个结,把那个结承载的故事说给你听。对了,我还拍了故事贩子的照片,我给你看看他的样子多滑稽。

      …………

      唉,我忘了,他也是不存在的呀。看来我该吃药了。

      …………

      你喝完了果汁,站在那些滞销的商品面前看了半天,同情地把它们捡到购物篮里,即使你并不需要它们,你心想,如果你是他们,被来来往往的客人嫌弃,心里该多难受啊。你的这个想法让我觉得有趣甚至好笑。尽管你对我的心思毫无感应,但是我还是乐此不彼的用沉思向你倾诉着自己的感悟,就好比在写一封未出寄的情书,若是有缘人,终有一天会看到。

      到时候你肯定会问我,我能不能分辨出来,什么是幻想什么是真实?我会告诉你,我做不到,现实和幻想站在一起,就像真假美猴王一样,真的说假的是假的,假的说假的是真的,但是我看他们都是真的,他们每个人打我一拳,我都会感觉到疼痛,他们每个人骂我一句,我都会觉得难受。我走在大街上,就像走在立秋后清晨的迷雾里,没有哪一团雾是不一样的,他们说不必惧怕,我走到哪,雾都会自动散开,但是我已经惹了一身的湿气,他们对我的影响是一样的。

      氯氮平能让我暂时告别一些“朋友”,然而它的作用弹性比较大,无法界定哪一刻起药效已经过了,也许药效刚过的下一秒,小说家或故事贩子就出现在我的眼前,唯一辨别他们是否真的存在的方法,只有询问确定是现实中的人是否能看见他们。让我困惑的是,“确定是现实中的人”又如何去确定呢?

      所以请原谅我,口口声声说喜欢你,信誓旦旦说超感到你也喜欢我,为什么却拿不出一点点男子气概,向心仪的女子敞开心扉,要知道,没有什么爱情,比两情相悦更美好了。如果你怀疑,请怀疑我的勇气,别怀疑我对你的爱慕之意。我并非胆小懦弱之徒,但是,“你也许并不存在”这件事,让我诚惶诚恐。我只是在等待一个时机,等待一个“确定是现实中的人”告诉我,你真实又惊人的存在,那时候我将重拾勇气,大声用我的名字呼唤你。我是陶大哭啊,嚎啕大哭的陶大哭呼唤刘继芬!

      我埋头整理柜台。你提着一篮子并不需要的滞销品前来结账。但是看到有人抢在了你的前面,你又扭头回去继续挑商品。从外面小跑进来的是个女的,她径直来到收银台说要安全套,我超感不到她想要哪个牌子的安全套,于是我就抬头问她,发现竟然是十七。我几乎惊呼道:“十七!怎么是你,上次我去你的窑子发现被封了我还以为你被抓了呢!”

      她愣住了,说,什么十七?然后端详着我的脸,许久才认出我来,“小说家?”她说,“你怎么瘦成这样,写小说这么辛苦的吗?”我说吃药吃的,她啧啧感叹,人生无常。她自己拿了安全套然后付了款要走,被我叫住了,我说“你能看到那里站着个女的吗?”她顺着我指的方向看去,没有说什么,而是在小票上写下了一个地址塞给我:“这是我现在招待客人的地方,有空来找我,做欢乐给你打折,故事不要钱。”然后急匆匆地走了。

      你面带微笑地朝我走来,购物总能让你的心情变得舒畅。我不知道十七到底有没有看到你,但是我知道你要用银行卡支付,不用说我也知道,我提前准备好了POS机,我说你不必这样,我们这里生意冷清,到处是滞销品,同情是同情不来的。你满脸疑惑的看着我说:“什么意思?”我说你不是同情这些被客人嫌弃的商品才买的吗,其实你并不需要。你诧异地说:“我有病吧我同情商品干嘛,这是给我男朋友买的。多少钱?微信怎么没优惠了,都没享受过几次。”

      原来,不存在的是超感能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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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老木词话让子弹飞梁霄缠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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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让子弹飞举人玖月奇迹
      @大文渣 好,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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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文渣秀才
      @缠缚 多谢褒奖,携手并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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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缠缚举人
      有种似梦非梦的感觉,特别喜欢你的文风,尤其是描写失眠的时候,我感觉自己找到了失眠的同类,对失眠深有体会。你的每篇文章也不烂尾,很轻快,但扣动人心。期待你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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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文渣秀才
      @让子弹飞 感谢提醒,其实我也看到了?但是已经无法修改?以后会更谨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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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让子弹飞举人玖月奇迹
      故事不错,就是粗糙了点,有待优化!感觉作者有点偷懒啊,错别字都有好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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