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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陨灵

      江凌至今不敢相信壶会开口说话。

      去狗镇旅行是公司的年度福利。在经历了整整三个月的日夜奋战后,江凌所在的技术团队终于啃下了一个超难的课题,专利得到了某重量级技术奖项的垂青。这不仅为公司挣来了超高的人气,还助力市场部拿下了数个实实在在的订单。高层大悦,特许重金酬奖及远旅特权。

      江凌毕业于一所十八线高校。求学期间他心无旁骛钻研电路,四年下来,练就了一身不俗的电学本事,单就实力而论,即便放眼全国同期同专业的毕业生,他也可以跻身前一百。但因为自己母校所在梯队太次,再加上他性格内向、口齿拙笨,又不会利用社交炒作自己,导致他始终默默无闻,即便偶尔参加比赛拿了奖,荣誉也归到了学院和老师的名下,身边的同学们只知道他是一个摆弄电路挺厉害的人,但究竟厉害的什么程度,却是无人知晓,也没人有兴趣知晓。总之,他存在感就像食品袋子边角上的条形码,虽则百分百重要,却根本没人关注。

      毕业后他因母校出身的缘故,没能有机会进入好的平台发展,辗转数月后到了如今的单位。毫无工程经验的他,刚一入职,竟然轻描淡写的拿下了好几个技术难题,甚至连早已宣告破产的设计方案也搞了出来,技惊四座。

      技术主管是个社会人,虽然没有什么过硬的本事,但在圈子里沉浮多年,辨别优劣的眼光还是极为精准的。他虽然不知道这个叫江凌的呆鸟是何方神圣,但心知肚明,这是一块行业瑰宝,只要善加引导,可榨的价值不可以百万计,因此迅速出击,抛出人事三连:

      先是奉上重酬,留住人才最基本的诚意就是银子。但抛银子也要循序渐进,一下子喂饱了就会降低人的幸福感,待遇每个月小涨一些,每个季度发一笔奖金,半年月资大涨,年度重金酬劳,阶梯攻势,时间分散,延长惊喜的感觉。

      第二就是地位诱惑。互联网企业趋利而动,不受条条框框羁萦,岗位设置不像传统国企那样死板,更多的时候只是一种象征。技术主管很快给了江凌一个“硬件主管工程师”的头衔,同时让他兼任数个小项目的“技术总监”职务,小心培养他的成就感,进而放大他的归属感。

      最后的手段就是亲情攻势。欲扬先抑,恩威并用,辅以高频率的小宴小会,营造一种“高层领导就像我的家人一样”这种情感知觉,渐渐形成“我是属于这里不可或缺的一员”这样的下意识。毕竟归属感是比企业忠诚更稳固的一种个体精神依赖。

      既受到重视,收入也远超自己的期待,甚至成为同学们眼中的成功人物,江凌感觉自己的人生步入了康庄大道。同时,随着眼界的开阔,他也越来越感觉到自己专业能力的不足,因为更加卖力的学习精进,技术也越来越强,再加上经验不断累积,他在团队中的地位也慢慢达到了不可取代的地步。唯一无法扭转的情况是,因为受制于学校出身,他始终无法进入更大的平台,但既然已经决心与单位共同进退,这样的野心也就变得可有可无了。

       

      狗镇坐落于,据说这里自五代十国起就是尖端艺术人才的聚集地。当时天下纷扰,群雄并峙,在战火燃烧四野的疯狂时代,就连尊贵无比的皇帝,平均在位时长也不过四年,更不用说手无缚鸡之力的知识分子和手艺人。

      这些人流离四方,渐渐聚于狗镇,经年累月,形成一种势力,就此传承了下来。这里不仅诞生了无双的音律诗词,更衍生出了冠绝古今的金雕器塑之术,流派繁衍,历千年而不褪,如今已经成为蜚声海内外的文艺魔镇。

      站在狗镇纤尘不染的石路上,江凌觉得自己格格不入,但是既然来了,试着放松一下似乎也不错。哪怕自己买件礼物也好,江凌这样想着,渐渐脱离了热闹的团队,如散蜂迷入花林,突然间失了方向,等到回过神来,已经钉在了一个文物摊的前面。

      这是一条充斥着古建筑风格的小街,红漆琉瓦,青墙浅阶,甚至还有竹枝花影从墙内露出。街旁门店或玲珑,或朴素,或大气辉煌,或低调简约,精致相似,风格不一,然而挤在一起,却形成一种神奇的协调感,仿佛它们本来就应该这样。正是因为这样的环境,脚下的文物摊更显得尤为突出,更诡异的是,往来游客如蚁如潮,却都这个摊子恍如不见。店铺里飘出的吆喝叫卖声更强化了这种诡异感。

      “小子,你看见我了?”一阵低闷的声音突然传来,不,与其说是传来,倒不如说是突然出现,仿佛就在耳边响起。

      江凌怔了一下,向身旁的背包客茫然发问:“不好意思,刚才是你在喊我?”

      “嗯?对不起,你认错认了吧?”背包客微微一笑,向前走去。

      紧接着,低闷的声音再次传来:“哎,小子,你往哪儿看呢?是本大爷在招呼你,往下看,这个摊子上的古董大壶,就是我了!”

      江凌“啊”了一声,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目光却不由自主向下移动。

      在文物摊的中央位置,果然有一只大壶。壶身几有二尺余宽,口窄底圆,上宽下瘪,黝黑的表面上隐隐可见赤色龟裂状纹理,交错弯曲,好似有光线渗出。壶口上沿嵌有一个鹰嘴般的玄色凸起,向外延伸出一个树叶状的壶把,另一侧则是一个鸡脯形的鼓起结构,连着一个树根形状的壶嘴。整体形状十分奇特。

      大壶没有壶盖,江凌能清晰的看到壶盖上方的空气如沸腾般不停跃动。

      “发什么愣啊?赶紧把本大爷抱起来,已经有他妈的一百多年没人看到我了!”低闷的声音再次响起。

      江凌百分百确认,声音确实是从壶身里发出来的,但这件事实在太过诡异,他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但这只大壶仍在喋喋不休的唠叨,实在不由得他不信。

      “你……你怎么能说话?”隔了好一会儿,江凌惊惧渐退,弱弱的问道。他心中暗想:“难不成真的遇到妖怪了?还是说我是在做梦?”

      “这件事说来就话长了,总之只有有缘人才能看到我,我说你先把本大爷拎起来啊!以后我就跟定你了,咱们有的是时间,还怕没有时间问话?如果实在着急,你先拎上我,咱们边走边说。”大壶不停的要求江凌拿起自己,语气显得十分焦急不耐。

      江凌虽然心中不停念着:“不要碰它,不要碰它……”但双手却像着了魔一样,不由自主的伸了过去,把大壶扯了起来。

      然后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当他一只手拎着壶身的时候,就感觉浑如无物,仿佛手上拿的不是一只大壶,而是一片羽毛。而当他两只手捧着壶身的时候,立刻就如千斤压顶,仿佛浑身上下的骨头都要被压断一样。

      “除非两只手的力量完全一样,否则无法消除我的重量,不过我劝你最好还是不要尝试,对于你们人类来说,如果无法消除杂念,两手的力量不可能达到一致,然而你们不可能消除杂念。”

      江凌干笑了一声,从壶口往里瞅了一眼,确认其中空空如也,问道:“你是怎么能说话的?”

      “这还不简单,我通过操控壶口的空气产生波动,进而支配空气中的尘埃进行碰撞,制造出与你们说话时相似的声波就行了,这么简单的事情,真是不值一哂。”大壶说着,竟然兴奋的笑了起来。

      “江凌赶忙用手捂住壶口,紧张的四下张望。”

      “不用这么紧张,只有你能听到我说话,旁人是听不到的,别说听了,他们根本就察觉不到我的存在!”大壶发出的声波形成一股推力,竟然硬生生把江凌的手顶开了。

      江凌问道:“你似乎已经存在很长时间了?”

      “那是当然!”大壶发出兴奋的叫喊:“我从东汉末年就存在了,当时的世界可不是这个样子,想不到眨眼的工夫,人间竟然变迁至此。”

      江凌惊道:“东汉末年?那岂不是三国时代了?那个年代的话……这么说你是青铜器了?”

      大壶呜呼了数声,高声说道:“什么青铜器?你还真把本大爷当成修炼千年的妖怪了?我是陨石啊!”


      “陨石!”江凌怪叫一声,不小心撞到了路过的游客。

      “当然是陨石,要不怎么会身具如此神通?”大壶剧烈摇晃了起来,显是对江凌的无知颇为不满。

      江凌急忙稳住壶身,急速奔至人烟稀少的地方,低声问道:“所以……你说的神通到底是什么?”

      “这个嘛……”大壶铿铿响了几下,傲然道:“你可听闻过关羽?即被你们奉为‘武圣’的那个浑小子。”

      江凌的国学功底甚浅,但对三国故事却极为熟稔,当即说道:“关二爷的大名谁人不识!温酒斩华雄、斩颜良诛文丑、千里走单骑、过五关斩六将、水淹七军、刮骨疗毒……”

      “行啦行啦,不用说了!”大壶厉声打断了江凌,“你们把这小子捧得太高了!跟你说,若不是本大爷从旁襄助,小关别说勇冠天下?只怕未出山西境界就做了刀下冤魂!”

      江凌忍不住反问:“小关?你从旁相助?”

      “那还用说!”大壶咕咕几声,接着道:“那日我甫落田间,适逢寒冬薄暮,正自瑟瑟发抖,忽然看到一个高大男子在树下练刀,这男子凤眼长髯,极是威猛,只是刀法滞涩,下盘功夫也是乱七八糟,十招不到,竟然出了十七八个破绽……”

      江凌忍不住打断道:“莫非这人就是关二爷了?”

      大壶呼了一声,道:“那自然是小关了,不过当时他可不是二爷,那是你们这些无知后辈给他加的头衔,呵呵,凭他三脚猫的功夫,能算什么‘二爷’了?我说你小子好好听着,在本大爷说话的时候不要打岔!”

      江凌嗯了一声,心中却想:“一只破壶,又能算什么大爷了?”

      只听大壶接着道:“我当时冷眼旁观,小关练了片刻,已然上气不接下气,只见他把大刀抛在地上,呜呼道:‘松柏之下,其草不殖!’后来我才知道,这是形容弱者受制于强者难以成事的意思,出自什么《春秋》。”

      江凌插嘴道:“按书上的说话,关二爷确实喜欢读《春秋》。”

      大壶并不理会他,接着道:“他歇了一会儿,再次挥刀练功,可是一连十几日,武功竟然越练越差,本大爷实在看不过,就出声问询。几经沟通才知道,原来他是想通过参军建功立业,只可惜空有威猛之相,武功力气却是稀松平常之极。关家的家传大砍刀本是无上神兵,在他手里却似朽木毛掸,竟然全无效用。我一时兴起,便道:‘这样,本大爷身具灵力,你寻个手艺高超的铁匠,以淬血猛火,将家传砍刀并我的灵躯一块儿融了,然后做成一柄龙纹长柄大刀,只需单手持握,保管轻如挂羽,到了临敌之时,不需你武艺精湛,只消大声呼喝,吸引旁人的注意力,我自帮你斩下敌将首级。’小关虽然将信将疑,最后还是按照本大爷的提议做了。”

      江凌将信将疑:“按你这么说,关二哥温酒斩华雄、斩颜良诛文丑都是假的了?”他听大壶把关羽说的一文不值,心中的尊敬也就短了一截,二爷变成了二哥。

      “岂有假的!”大壶昂然道:“虎牢关一役,小关拍马去战华雄,飞骤骅骝之际,不停地问我:‘刀兄,华雄勇不可当,这次莫不是去送死?’我笑而不答,只管催他冲阵。那华雄当真武艺高超,一柄丈二长刀竟然舞得风雨不进,只一下就制住了小关。千钧一发之际,小关大叫:‘刀兄救我!’我即狂旋刀刃,凌空疾滚,自上而下向华雄的脖颈而去。华雄高呼:‘娘贼……’声音未落,脑袋已被我削了下来,这才成就了小关的威名。”


      江凌听得目瞪口呆,隔了半晌,才又问道:“这么说,那颜良文丑也是……”

      “不错!”大壶嗡嗡作响:“这二人自然都是身经百战、枪法精湛的猛士,只可惜碰上了我,那就只得认命了,我只用了一招‘天旋地转’就要了他们的小命。后来胜得多了,小关竟然渐渐相信自己真的天下无敌,他特意将脸染成了绛色,定做了一身绿袍银铠,把自己包装的威风凛凛,他有辉煌战绩傍身,又威名在外,自然也就没什么人敢向他挑战了,于是人越来越神秘,传言越来越离谱,形象也就越来越高大了。”

      江凌问道:“那你应该是青龙偃月刀才对,怎么变成这么一把破壶了?”

      大壶突然暴怒,叫道:“那还不是你们这些自命不凡的无耻之徒造成的!本来小关和我搭配,那是天下无敌,可渐渐的,小关竟开始变得目中无人起来,他慢慢的失却本心,堕入迷梦,终于败走麦城,命丧黄泉。之后本大爷几经流落,直至西晋方被一个叫司马越的贵族看到,我见他居然能听到我说话,喜不自胜,恰逢八王之乱,心想终于可以再展拳脚。不曾想这司马越竟然是个残虐不堪的奸贼,他富贵已极却仍不知足,居然命令我助他斩杀无辜好人,我一气之下就逃了出去,未免再被恶人挟持,便跳进了金器火窑,把自己炼成了一把大壶。”

      江凌茫然若失,隔了半晌,才叹道:“这么说来,你可是历史活化石了……原来我们供奉千年的武圣,竟然是个假货,这事真是可笑……”

      大壶笑道:“可笑的事岂止这一件?在你们的世界,大伪为真的事什么时候少了?我看你们最擅长做的事情就是造神,自己造出来然后约束愚弄旁人,约束到最后竟连制造者也陷了进去。这样说来,本大爷不过是助力而已,真正的祸根还是你们自己,难道现在这个时代就没有像小关这样被夸强放大的人了?”

      江凌苦笑道:“你这么说,那也很有道理,就像我出身于一个普通的大学,毕业后到了社会上那就举步维艰,即便真有真才实学,但受累于母校的地位,往往连证明自己的机会都没有,而那些所谓名校的学子,即便不学无术,也能受到名企青眼,顺利拿到工作机会。”他虽然已混得小有所成,但想起自己很多同学就因为学校的缘故不停碰壁,有的甚至无奈回乡谋职,就忍不住怒气陡生,越说越响。

      “哎呀,江凌,原来你在这里,大伙找你好半天了,快走吧!”同事小张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

      “哦……我随便转转。”江凌收起情绪,淡淡说道。

      小张拍拍江凌的肩膀:“老大说晚上聚餐,请了一个技术大牛,据说是清华毕业的。”

      “清华毕业的?”江凌呆了一下,问道:“可有做过什么重要的技术攻关?还是说有什么厉害的专利?”

      “这……不清楚,那可是清华啊,不用说,肯定比咱们牛掰多了!”小张兴奋地下着定论。

      “他妈的,这饭谁爱吃谁吃,本大爷不饿!”江凌大骂一声,往巷子的更深处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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