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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驴打滚

      “驴打滚,正宗东北特色小吃,软糯香甜,不好吃不要钱……”喇叭孜孜不倦地重复着我这句广告语,我力不从心的蹬着三轮车,回头看了看车上的几坨大卷儿,显得有些郁闷。

      “哎~小伙子,过来。”有人喊道。

      我欣喜转身,是一个头发半白、皮肤黝黑的老头叫我。他正坐在一栋高楼的廊檐下,干瘦的手一边拿着顶草帽扇着,一边招呼我过去。推车过去我热情的说:“老叔,要尝尝咋的驴打滚吗?

      他伸直腰努眼往上瞧,露出垂涎的神情:“你这怎么卖呀?”

      “五十一斤,切多少算多少。”我大方地说,“我这各种口味都有,不好吃不要钱。”

      “五十呀?”他放下脸来,琢磨了一会说,“那给我切半斤吧,我一个人吃的,尝尝鲜就好。”

      “好咧!”我马上撕开了保鲜膜,抽出刀来对准一头,“你看在这切够吗?先说好,这一刀下去可不是百分百准确的,我还是学徒,手有点生。”

      他探直了脑袋瞧了瞧说:“再往前点吧,我也不知道这玩儿的轻重,别差太多就行。”

      于是我把刀稍稍往前挪了点,一刀下去,白嫩的软糕儿像洋葱一样剥落了一层,飘出淡淡的香味,稳稳落在了我事先准备好的朔料袋里,旋即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片糕儿倒入一个装满黄豆粉的箱子里滚来滚去,形象地展示了“驴打滚”这个名字的由来。

      “滚上豆粉才好吃。”我笑吟吟的说。

      见他正转身拿身后的一个保温杯,我便紧接一顿疾风骤雨的操作,将藏于黄豆粉底部的东西混如其中……

      把做好的驴打滚装回塑料袋后,我就拿出钩秤来称重。并不是因为喜欢这种古老的称重家伙,而是现代人大多看不懂钩秤,不过考虑到他的年纪,我还是把秤的高度提了提。

      “一斤七两。”我提高嗓音说,“八十五元,给八十就好。”

      他明显怔住了,于是我暗暗做好了应对他发难的准备。

      瓷了一会,他竟没有说话,转而用手在身上摸索了起来,最后摸出一张叠得很整齐的一百元递给我。从他的表情和以往的经验判断,我料想他肯定对这笔交易不情不愿,一般人都会和我争论一番,不知他为何什么也不说。找钱时我发现今天带出来的现金用完了,只好尴尬的向他表示找不开,并打定主意:他若是说不买了,我就拿那张钱去便利店找开。

      没想到他竟又在身上摸索了起来,也不知他从哪个口袋掏出一部裂痕斑斑手机来说:“那我扫码给你吧。”

      收了钱,我得意于羊羔的落套,乐滋滋跨上车,正欲离开时,他忽然叫住了我:“小伙子,你这驴打滚做得不错嘛,有空吗?坐下来咋们唠唠嗑?”

      久不闻乡音,这令我分外惊喜,就返身回去朝他递纸烟,高兴的说:“哎呀妈呀,老乡啊?”

      他摆摆手示意不抽,咬了一口驴打滚说:“我不是东北人,但我去过东北。”

      “哦。”我有些失望,但还是在他身旁坐了下来,把烟点上自个抽。

      “东北给我印象很深,那儿的人普遍都有一种难能可贵的憨劲儿。”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问,“是吗?”

      “那必须滴!”虽然我回答得毫不含糊,但多少有点儿心虚。

      “你这驴打滚做得确实好吃,很有一番风味。”他叹了口气,接着说,“不过我是感觉不太出来了。”

      “为啥?”

      “因为价格和我预想的差太多了。”

      我默然无语,心想该来的还是会来的。

      “你想呀,本来你是打算花十来二十块钱的,最后差个十块八块也很正常,大多数人都不会怎么计较,但若是差好几倍那就过分了。”他说得很慢,仿佛是在教导一个孩子,“有了这层落差,哪怕吃的是龙肉也索然无味了,你说是吗?”

      我不敢看他,只讷讷的反驳说:“之前我说过,这不可能切得那么准的。”

      “我知道,我也并不怪你。”

      沉默了一会,他又说:“商人本质是逐利,这天经地义的。不知你有没有想过怎样才算利润最大化?”

      我摇了摇头。

      “纵观古今,都是做到诚信为本、双方共赢的人走得更远。”他顿了一下,接着说,“我觉得不管是商人,还是商品,都应该是给人带来幸福感的,纵然难以做到雪中送炭和锦上添花,至少要取之有道……”这话很轻,仿佛是说给我听的,又好像不是。

      说完他便将目光缓缓移到了车上那个装着黄豆粉的箱子上,我不由得冷汗直流。

      “是吗?”他把目光移到我的眼里,淡淡的问。

      袅袅的烟雾在我们中间飘飞,我看不清他,但在他眼中,我薄的跟张纸似的。

      “那…那我把钱退你吧,权当是我请你吃了。”我声音明显有点发颤。

      “噢,不不不,你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既是商人何来请客之说?我只是觉得小伙子你是个可

      造之材,才多唠叨了几句,你愿意听我就很开心了。”

      “哦,那,那我就洗耳恭听。”

      “唉,也没什么好说的了,道理都明摆着。可而今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人人争相夺利,才如此甚嚣尘上。”他忽然看着我,语重心长地说,“尽管社会一时难变,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和你卖的东西一样。”

      “我卖的东西一样?驴打滚吗?”

      “嗯,你看呐。”他又咬了一口说,“它虽然表皮被裹了一层黄黄的粉,内里却仍是洁白如玉的。”

      我思索了片刻,品味出了其中含义,便问:“您…是做什么的?”

      “嗐,瞎混。”他指了指胯下坐着的一件橘色马甲,“喏,现在是环卫工人。”

      我难以置信看着他:“不会吧?”

      “有什么会不会的,一层外衣罢了。唉,以前是搞研究的,社会学不知你听过没有?”

      “不知道。”

      “都不重要了,我已经老了。”他嗬嗬的笑了,皱巴巴的脸上满是岁月的风霜,眼睛却是深邃的,

      里面有我看不见的东西。继而他又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未来是你们年轻人的,该怎么走,你们自己选吧。”说完他便用手抻住膝盖,吃力的站了起来,继而把马甲拿起来掸净穿上,再把身旁的一个竹编的大扫帚拿起,一瘸一瘸的往前走去了。

      此时太阳已经下山,夕阳正红,余晖拉长了他的影子。我觉得他不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头,倒像

      一个手握长刀上沙场的将军。

      他一直在和这个世界战斗着。

      广东·深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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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A们文摘梁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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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羊羽贡士天天想上
      这故事有点意思。值得玩味…商人本就逐利,遇到了个懂活儿的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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