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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兰艾同焚

      兰艾同焚

      1

      暴雨下了两天。雨水打在防盗窗上的声音令人心烦意乱,隔壁醉醺醺的房东和他那臭脾气的妻子又因为狗咬坏了沙发而打哭玩水回来的孩子。狗对着主人狂吠。披着雨衣的警察挨家挨户将大滩雨水留在地板,只带走了和杀人凶手下落无关的忧虑。常年阻塞的下水道里的尸泥随着雨水漫上地面,腐臭气息在巷间弥漫。刚16点48分停了电,也许今晚煤油灯烧枯都不会再来了……

      江小湖撕下稿纸的一角,掐了一撮芜镇西三里梁寡妇的男朋友老庄送来新烤成切好的烟丝,放在纸里卷起来,舔了舔,就煤油灯点燃,轻轻啜一口,特殊烟纸像食品里的添加剂使食品更美味一样使烟更醉人,尼古丁的活力顿时喧阗他的肺叶,使他立刻感到轻松舒畅。他又猛吸了一口,觉得应该答应梁寡妇三度请求他的事,如果她再请求的话。

      芜镇坐落在S城的郊区,一条泥沙河穿镇而过,给这儿带来生机,带走垃圾。大批外来的务工人员无法承担市区房子昂贵的租金,都选择租住蚁镇这样廉价的民房。随着涌入的租客越来越多,芜镇的房子逐年长高,巷道愈来愈窄,它就像一座微型的卫星城,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生生不息而失秩。

      王子公寓A513新来了位年轻的租客,他叫廖青烟。原来的租户是名在私人诊所上班的女护士,上个星期她男朋友中了彩票之后,他们双双决定辞职去旅行,然后把这个签了一年合同交了半年房租却只住了两个月的房子转租出去。他们把转租的事宜全权委托给了住在对面A512的江湖作家江小湖,并承诺成功转租会给他一笔不菲的佣金。

      他只环顾了一眼A513,便和江小湖说决定租下,从荷包里掏出一沓湿漉漉的钱,双手颤抖地点了半年租金给江小湖。江小湖望着这个被雨淋湿冷得发抖的年轻人,感觉莫名可笑却又喜欢他的直爽,随便问了一些他的家乡以及年龄的问题——似乎想因此获得灵感——然后告诉他一些注意事项,就算签了协议收下了钱。临了说自己就住在对面,有事敲门,和养狗的住户不退押金。

      包租婆打累了小孩还不忘做晚饭,炒菜的油香飘到江小湖鼻里,才想起自己还没做饭。还好自己也是用煤气做食,他心生这点小确幸。打开单门冰箱,融化的冰水从里面淌出来,一股馁味儿熏人,已经几天没有去菜市买菜了,冰箱里只剩下两条冻硬又化又冻硬又化的秋刀鱼,一向对吃叫讲究两荤一素或两菜一汤的江小湖,在缺乏食材的时候就显得很随便,炖秋刀鱼。

      才要大快朵颐,江小湖突然想起新邻居和那半壶寡酒。敲了半晌的门见没反应,他便直接用备用钥匙打开了A513,用煤油灯微弱的火光搜索廖青烟的身影。正如他担心的那样,廖青烟发烧得厉害,光着身子蜷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江小湖撑开他的眼皮,瞳孔无神,已经不省人事。曾经和护士拿过药,知道她家有个药箱。江小湖在漆黑里找得大汗淋漓,几乎怀疑她把药箱带走时,才在衣橱的暗格里找到药箱。

      药箱装满了许多处方的非处方的药,还有几个大小不一的一次性注射器。双氧水、碘酒、创可贴、绑带、止血带他都认识,但是都用不上。他看到两个体温针,才勉强有头绪,拿起一根放廖青烟嘴里让他含,岂料廖青烟牙齿打颤把体温计咬碎了,吓得江小湖血脉喷张,慌忙把廖青烟翻过身猛锤他的背,让他把汞和碎玻璃都吐出来。

      廖青烟吐出不少东西在地上,江小湖拿灯来照才知道是带着血的痰,还有一些汞和玻璃晶,廖青烟的口腔肯定被划破了。江小湖把另一根体温计放到他腋下,忧心忡忡地继续找退烧药,黄连素片、咳必清、万艾可、阿司匹林、云南白药、毓婷、头孢拉定胶囊……终于找到对症的药:对乙酰氨基酚片。

      廖青烟烧到了42℃,又把江小湖吓得不寒而栗,这可是能把人烧死的温度!他紧张地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想到底要不要冒雨背他穿过两条臭水及膝的巷子,去那家小诊所输液。一旦那么做,他必定也被淋得湿透,有可能也会发烧至42℃,像他一样不省人事,那到时有谁来冒雨背自己穿过穿过两条臭水及膝的巷子去那家小诊所输液呢?但是不那么做,这个年轻人有可能因为高烧不退而丧命,而他将面临不可推卸的责任,什么“见死不救”、“过失杀人”的背后都是说重不轻的牢狱之灾。

      应该是听从了饥肠辘辘的胃的疏导,江小湖笃定廖青烟是个只有26岁的年轻人,正当生机勃勃,拥有百毒不侵的年轻体质,如果仅仅因为淋雨一场便一命呜呼,那也只能说天命难违。谁年轻的时候没有得过一两场拜访死神的大瘼?死神向来是仁慈的,深明大义的,他总是这样,喜欢认识天降大任、年轻有为的年轻人,和他们共进晚餐,聊聊人生聊聊梦想,而后又送他们回去完成天命。江小湖给廖青烟穿上护士男朋友遗弃的衣服,再烧了一壶开水放温,灌他喝了两大碗,再按量喂他对乙酰氨基酚片,他觉得做到这个地步已经仁至义尽,是死是活就全看他个人造化。

      江小湖回到自己的房间,将桌上的秋刀鱼回锅热了热,继续吃自己的晚餐。

      2

      在公寓里吃了一星期的外卖粥,趁天气晴好,口腔伤口业已愈合,廖青烟出来吃些新鲜的,也熟悉熟悉地形,甚至想顺便到某个小作坊谋份差事。才走了几百米路,发现已经认不得来路了,见天色还早,便信马由缰地乱走。刚看到第一家快餐店,进去就点了个三荤两素,吃饱了又继续走。

      廖青烟沿着河边柳道小径往下走。走了一会儿发现,几乎只有他一人往下游走,其他人跑步的遛狗的遛孩子遛自己的几乎都在和他打照面。每个人都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瞥他,让他觉得不可思议。这时突然从弯道跑过来一位阿姨,一个躲避不及把他撞倒在地。他忙起身欲道歉,谁知阿姨刻不容缓地边跑边撂下一句:“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的道理懂不懂?”。

      迫于压力,他只好掉头跟着大家一起往上游走。走了大概几百米,逐渐能看到蚁镇外面的高楼大厦,那才是市区,水是从那里来的。走到蚁镇的边缘,小河被钢筋混凝土管埋在地下,上面是一条崭新的八车道柏油路,搅拌车一辆接一辆地拉来新鲜的沥青将它继续延伸。

      拐上刚铺好的沥青路面,难闻的沥青味道把他冲得胃部痉挛,眼泪直流,差点把刚吃的三荤两素吐个精光,这种难闻不像污水的恶臭可以忍耐,它就像使劲在你咽后壁搅动的手指。世上最难闻的味道就是新铺的沥青路面了吧,他想。

      廖青烟忍受不了沥青的气味,和一同逆流而上的人们快步返回芜镇。那是条昏暗的小巷,两边开满了发廊,许多皮彪肉厚的风尘大姐们排坐在门口挤痘痘和剪脚趾甲,不时抬头向他抛来关切的目光。廖青烟埋头视而不见地快速通过。继续跟在慢跑的人们身后,不知拐了多少次弯走过多少条巷道,经过一个小学穿过了一个广场和一个公园以及无数辆状况百出的共享单车,又回到了那条污水河边。

      一圈下来,他所收获的最大感受就是,这里是速写的天堂!随便眯缝着眼窥看一个角落,勾勒几笔都是不登大雅之堂也不失烟火气息的小画。用石头砸开共享单车的男孩、在树下绞面的中年妇女、无所事事的修伞匠,捡水瓶维生的老妪……如果画笔还在,他肯定忍不住不去画这样的小画,尽管他知道百无一用。他根本耐不下心来创作一幅一平方米以上的油画。他自嘲自己是当代巴勃罗·鲁伊斯·毕加索。

      最后走累了,在一个标着朝阳南路西一巷迎新街南二里的巷口看见一个题名“鳏寡”的酒吧,便进去歇脚。

      酒吧里人头稀稀落落,些许老头围在一桌下着围棋,另外有几个年轻的男女有的在互看掌纹,有的在谈当地凶杀案凶手还未归案的事情。廖青烟随便找了个角落坐下,等吧员发现自己的间隙,他先发现了歌台上刚唱毕一曲的歌手,谈不上倾国倾城,倒也还倾镇倾村。她也在看着自己,廖青烟便跟她玩起了“谁先眨眼谁输”的游戏,他们的眼神交织在一起,像断了的光纤干撩一块儿,传递不了任何信息。她最后颔首致意,然后埋头调琴,连续弹了几组和弦以后,突然开口唱了一首《青花瓷》。

      他点了杯最贵的咖啡,希望能因此提振一下这个酒吧的收入。然后像参加演唱会一样跟着歌手合唱。再次唱到“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的时候,廖青烟渴望一件事渴望的要命,那就是跟这位年满十八岁拥有选举权与被选举权的女歌手睡觉。

      歌手唱完后径直朝廖青烟走来。用手比个OK,然后对廖青烟说:三件事,第一,你坐我座位了,劳驾把您臀部下面的曲谱撇给我一下;其次,我叫血小板,唱歌没你声儿大,也没你跑调;最后,该你了,是你挑衅的我。

      廖青在自己屁股下摸出一张题为“兰艾同焚”的手写体五线谱递给她,接过吉他大步上台去,先对着话筒磕磕巴巴地自我介绍,随后便豁出去地告白血小板,想和她去看今晚的电影,他带了身份证。众目睽睽之下,他发现自己根本不会弹吉他,于是拿出手机放在耳边空放音乐,然后扯着嗓子跟着唱:

      为寂寞的夜空画上一个月亮

      把我画在那月亮下面歌唱

      为冷清的房子画上一扇大窗

      再画上一张床

      画一个姑娘陪着我

      再画个花边的被窝

      画上灶炉与柴火

      我们一起生来一起活……

      于是他们就睡在一块了。是的,如果情愿省去那些万变不离其宗的滥俗情节,你可以毫不突然地理解为:于是,他们就睡在一块了……就在酒吧的地板上。

      但是睡过地板的人肯定怀疑,在大理石地板上干那个?怎么可能!所以他们还是不辞辛苦地去吃了一顿烛光晚餐,向对方说着设定自己人格和品质的骈句,好比一席话也可以达到认识三年的知根知底。看了一场剧情狗血爱情片,竟然都觉得产生了共鸣。午夜时分,他搂着她的腰走在寂寥的巷子,气氛已经相当融洽,三米外已经看不出他们是陌生人,接下来发生的显得顺理成章。

      幸运的是没遇到警察盘问,因为他们都没带身份证。廖青烟踏踏实实地忘记了回公寓的路,血小板主动提议去她那里,他们刚进到玄关,就开始一层层剥掉对方身上的衣服。

      3

      亲友总说:你怎么那么不开眼,看上那种渣男。于是血小板就去做了开眼手术。开眼后她发现看上的男生脸除了普遍都比较大,该渣的依旧渣。她对此颇感麻木,以至于上一段不了了之的恋情都让她懒得去探究他们究竟还是分手了还是存档了?如果按照她一直守身如玉三年多来看,她单方面还在为上一段感情留有缓存,随时可以应对雄安男友突然空降向她求婚的惊喜。

      新区刚设立时她看男友像个“外星人”,没想到他还真像外星人一样,“咻”,说不见就不见。头一年她为重逢时刻准备着,后来就趋于佛系,专心做自己的小主播,偶尔给小酒吧驻唱。驻唱几乎赚不到什么钱,因为酒吧除了提供免费酒水,根本不愿意给她工资,如果没有客人打赏,那就等于白干。

      尽管如此,她依旧乐此不疲。一是有免费的酒喝,二是有个接待粉丝的场所。但实际上她没有什么正经八百的粉丝。那些不远万里赶来见她的,都是给她刷了一些价值不菲的礼物后便想入非非的老闷骚男。她不是无法接受年纪大点的,而是无法接受把粉丝见面会当成网恋奔现会的行为。

      而最近,就连经营多年的直播间也没什么人看了,大家伙似乎突然被一些杂七杂八魑魅魍魉的直播行为给迷住心窍了,扭开的头就再也没扭回来。许多察觉苗头不对的唱歌主播也急流勇退,改直播撸串或者吞黑暗料理。血小板意识到“时代变了”的风头时,自我革命还来得及,但是她胃不好,就是不好好吃饭把胃给伤了还更不好好吃饭?会把命搭了。其实主要是她不想放弃音乐梦,她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在直播间弹唱自己新创作的歌曲,希冀被哪个唱片公司赏识并签下她。

      如今她想到这些就觉得可笑。觉得比男友回来娶她还不靠谱。她不清楚下一步怎么做,她感到自己无尽的沮丧和辛酸,混合成寂寞,就在她决定要找个人来宣泄一番时,刚好碰上个登徒子。于是情投意合的他们便毫不克制的各取所需。

      在她以为一切疯狂会转瞬即逝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草率了,原来上一任感情的意识形态是可以继承的。当她醒来发现自己还躺在这个床技一般的男人怀里时,竟然久违的笑了。似乎本该如此。但是让她发现她在这个男人身上继承了上一任感情的意识形态这件事是看到他穿着袜子睡觉,于是她就像出于本能一样用唠叨前男友的口吻唠叨这个人。

      血小板问“廖青烟”这个名字是不是后来改的,廖青烟说不是,是他出生那天他家祖坟冒出了一缕青烟。你呢?廖青烟反问。

      血小板说自己出生时母亲因为血小板不足大失血死了……他们说,我出生时就岌岌可危,住院了三个月才劫后余生。如果当时我知道人生这样辛苦,我一定不会挺过那阵子。

      廖青烟抱了抱她,然后又亲了亲,她知道他在安慰自己,她感激地回应,继而又引发了新的干柴烈火。偃旗息鼓后两人跌入湖底般的平静,没有谁想谈及什么,血小板怅然若失,不清楚这种平静是一种来日方长的沉着还是一种迷失后回归正常的理性。廖青烟穿上衣服头也不回地出门,敲下了血小板心中的答案。

      平白无故。自作多情。她揶揄自己。要不是昨天他踩点踩点的准,今天从这个门走出去的就是那个酒保或者江小湖甚至大街上某个性功能正常的男人。没什么特别的。

      她突然想到江小湖跟她说过酒吧最近会举行一个庆祝活动,聘请她唱几首歌,曲目已经发到她手机了,她打开一看,全是一些老歌:《难忘今宵》、《我的中国心》、《外婆的澎湖湾》、《龙的传人》……她有过心理准备,因为都是些老人去听,肯定都是老歌,但没想到是这些和她风格如此反差的歌。但是想起酬劳,实在不容错过,人不能为了尊严连钱都不要。

      她开嗓试唱《难忘今宵》的时候,门突然被打开了。廖青烟提着两份早餐进来,接着她上一句唱下去:无论天涯与海角……我们等下去买锅吧,自己做饭。血小板感到两颊发烫,突然、意外、喉头发紧,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我以为你也像他一样不辞而别。她哽咽道,这也是上一段感情意识情态的继承。哽咽却不是因为这个。廖青烟愕然,保护欲又被激发出来,又抱了抱她,亲了亲额头。她仍感激地回应,不过没有引发新的交媾。她几乎祈求地说:保护我好不好,直到那个杀人犯被逮捕。她明白自己项庄舞剑,但让她吃惊的是自己竟会如此卑微。

      廖青烟笑道,你就不怕我就是那个杀人犯吗?

      那你就杀了我好了。

      4

      每每和那些穿着高跟鞋浑身散发香水味的女性并肩,江小湖总是不由自主地想到两件事:

      ①发明香水是为了不洗澡。

      ②发明高跟鞋是因为满地都是屎。

      他不喜欢喷香水和穿高跟鞋的女性,他认为女性的自然体香才是荷尔蒙的催化剂。所以梁寡妇和他谈及庆典的大致过程时有些不耐烦。一句“到时候你把老爷子请来便是”,就把她搪塞过去了。

      他在酒吧兼职做主持(在他看来写作始终是他的正职),但是没做过导演这个行当,不过凭他的理解,二者似乎异曲同工。他揽下这门差事最直接的原因还是因为新书写得不顺利。他三个月前著成的口碑载道的作品已经让街坊来催他出下集了,他不想拖到大家热情消散。思路这种东西像猫,只能将着它不能逼着它,否则适得其反。客串一把导演也许能让“思路”变得开心乖巧起来。

      导演庆典不算难事,无非花钱放礼花庆祝,再找一群人来载歌载舞,把气氛搞喜庆就行。举棋不定是因为有几件事让江小湖犯难。梁寡妇说,叔公年至耄耋,本该有个寿终正寝的好晚年,谁曾想竟中风瘫痪了,一年多来他一直顶着一口气活着,我们想他应该是还有什么未竟之志,我们晚辈的希望能帮他完成,好让他安心的去。她们带他去了他这辈子最牵挂的地方,他的出生地、战争纪念馆、叔婆的陵墓、还有他弟弟的衣冠冢,都没能让他瞑目。我们读他的回忆录,觉得他最让他放不下的只有一件事,梁说。

      什么事?江小湖好奇。梁寡妇跟她说出那四个字,江小湖以为自己听错了,说你是从哪里看出来我有那个能耐的?我又不是张飞。梁寡妇说您误会了,不是让你去横渡海峡,我们想了个办法,反正迟早的事,提前办个庆典给老爷子看让他知道自己的心愿了了,这样他就能放心了。

      让江小湖犯难的是如果真因为庆典以后老爷子就走了,自己究竟是干了件好事还是坏事?另外植物人能知道他们在庆祝什么吗?如果能知道,怎么保齐他不知道他们在假庆祝?他唯一清楚的是,酒吧是老爷子十几年前一手创办的,遗嘱继承人是梁寡妇,她给他开了写半年书都赚不到当一晚导演得的费用。人不能为了原则连钱都不要。

      江小湖先是去了经常合作的文印广告公司,让他们做了一条大大的醒目的横幅。广告公司的小薛向他打探新作何时付梓,说公司新购进了一台装订机,比以前的线装书装订工艺更好,而且更专业,成品几乎能媲美正版书,要不给上一部佳作增印个两百本试试?成本只贵那么一点点。江小湖拿着他给的样本瞅了瞅,确实有大厂内味儿了,但还是婉拒了,家里库存还没清完呢。

      接着他去了一家新开的环保礼花店,订购了数额巨大的礼花,老板自然笑逐颜开。但是收了钱之后还是对江小湖好言相劝,那几个孩子的头七刚过,虽然不知道你要庆祝什么、是否有必要性,凶手还没抓到,大家的心都悬着,你现在就摆这么大阵仗,小心被世人唾骂。

      江小湖觉得他所言极是,于是说那半夜没人的时候再把礼花运到酒吧里,他安排老庄在那里等他们。

      歌手也很快就落实好了,就由酒吧那驻唱的女孩来做,她负责领唱,观众们会情不自禁合唱。但是不能只唱歌,还得有舞蹈类让大家歇口气。他不认识会跳舞的,但是说到舞蹈立马就有了心中人选,就是名宿广场上的那位灵魂舞者。舞者叫迈克尔·杰克孙,之所以被称作灵魂舞者,是因为他的舞蹈来来去去就那几个动作,都是杰克逊的经典舞蹈动作,而且做得很拙劣,中间夹杂着自己大脑随意创造的滑稽动作。吸引大批人路人围观。他的装束也是杰克逊的装束,每晚音乐一响起来他的身体就不知疲倦地跟着扭动起来,直到路人都散去,日复一日。与其说他是舞者,毋宁说是个行为艺术者。

      江小湖看中的就是他这点放下尊严的执念。江小湖跟他说明自己的来意后,杰克孙便毫不犹豫的接受了他的请求。

      至此,他觉得庆典还少点什么,相声和小品都太费时费力了,还要写剧本,肯定不行。

      直到那天在楼下遇到房东,房东让他帮忙抬个东西,他问是什么这么沉,房东说钢的琴。江小湖灵光一闪,觉得应该加个钢琴独奏!他问房东会弹钢琴?房东说不会,琴是给他儿子买的。他问房东儿子会弹钢琴?房东说现在不会,以后就会了。因为他带他儿子去做了天赋基因检测,检测机构说他体内有种酶异于常人,能让他学琴事半功倍。

      江小湖大失所望,但还是跟房东借到了琴。他到处打听谁会弹琴,他直接跑到迎新街口上喊:有谁会弹琴的,高薪急聘。一个小学生指着远处在垃圾桶里找吃的流浪汉,说他就会。江小湖挥挥手道:去去去,谁家屁孩在这逗大人玩。

      那小孩插着腰一本正经地说:是真的,他以前是我们音乐老师,前几年因为老婆和女儿被快车司机害死了就疯了。

      那他现在还会?

      会,上个月她老婆忌日他还去我们学校弹过?

      只在他老婆忌日的时候才弹?

      对。

      这可如何是好?

      他女儿忌日的时候也弹。

      真的?他女儿忌日是什么时候?

      嗯……后天。

      江小湖两手一拍,正好,那庆典就在后天举行。

      5

      冲动过后的必然是激情大撤退。廖青烟和血小板开始成天毫无浪漫可言的约会,想要培养出恋人的心电感应,道阻且长。他们晚上去名宿广场看杰克孙跳舞,白天就在芜镇里积步数,像两只走迷宫的蚂蚁。

      爱情,大抵像是需要两个人配合的一场行为艺术,他人看来荒诞的行为,彼此却乐此不疲,廖青烟想。他有信心保证这样的陌生感不会持续太久,他们的关系跟一股绳上的蚂蚱差不多,大于爱情,可能是炼狱里互相喂粥的鬼。

      有时他们走到桥上,血小板突然停下,对着河水发呆,廖青烟不确定她在想什么,但是他确定他当时想的是,如果她跳下去他会犹豫多久才跳下去?反正凭他的水性,在这涛涛江水中肯定无法救起沉甸甸的她。从小到大他遇到过两个溺水者,一个是他还不会游泳的时候,不自量力地伸手过去,溺水者还没碰到,自己就成了新的溺水者。另一个是在他能一口气潜游三十米后。他被溺水者紧紧抱住动弹不得,两人一起沉入水底。所以在救人这档事来说,他只会添乱。

      一起忙碌庆典的事,让他们没多少时间去思考这种几秒震颤后的乏味关系。江小湖问他有啥一技之长时,他愧疚地摇摇头,画画?他羞于启齿。江小湖说那你就负责带流浪汉到晚会上弹琴好了。应该不难,廖青烟答应。

      庆典当天,也是流浪汉女儿忌日当天,廖青烟一早就找到了流浪汉,买了早餐和他蹲在路牙上吃。吃完以后流浪汉慢慢表现出急躁,心神不宁,双手像有自己的想法一样在空中密集敲击。廖青烟立马意识到那个音乐教师来了,赶紧把他拉到鳏寡酒吧。

      大家看到流浪汉进来,都立即停止了排练,期待发生点什么。流浪汉被江小湖带到钢琴面前,甫一坐下,跳动的手指刚好落在琴键上,琴音如同泄洪一样喷涌而出,充牣整个酒吧。所有人被这旋律冻住了,一动不动仿佛服装店的模特。廖青烟问血小板知不知道弹的是什么?血小板狠狠地掐了他一下,说:别说话,用心感受。

      那首曲子被流浪汉至少反复弹了三次,听得在场的人耳朵里余音绕梁。最后一遍弹完,他浑身突然像崩脱的车链子,手从琴键上滑下来。他回归到一个流浪者氐惆的状态,警惕地看着大家,然后兀自走出酒吧。廖青烟跟在他身后,看到天才般的他低着头四处找烟屁股,每路过一个垃圾桶都要寻觅一番,心里一团乱麻,究竟是什么样的因果律塑造了这样的一个人?

      廖青烟下意识回了一下头,发现血小板也跟在身后。安魂曲,她说,他弹的的是安魂曲。

      廖青烟刚开始觉得在庆典上弹这样的曲子似乎不妥,不过听江小湖说庆典是为让一个人濒死之人解脱,忽然又觉得再适合不过了。

      他们一直像两个保镖一样跟在流浪汉身后,等晚会开始,再把他请回酒吧畅弹一曲。黄昏时分,距离晚会开始还有一个小时,正值下班高峰,从市区涌回来的工薪阶级们把芜镇的巷道挤得水泄不通。廖青烟不得不目不转睛地盯着流浪汉,生怕跟丢。

      身边轰然发生一阵骚乱,溃逃的人群把他推来攘去,稳住重心后他第一时间是在乌压压的人群里搜索血小板的身影,他看不到她,但看到了人群外三名穿黄色反光马甲的警察举着枪围住了一个歹徒,他们高喊:把刀放下,别激动,不要伤害人质!

      人质?!他的心突然悬了起来,他拼命往人群外钻,费尽力气终于到了可以看清歹徒和人质的位置,他舒了口气,还好人质不是血小板也不是流浪汉,而是经常用石头砸开共享单车的那个小孩,歹徒正是这段时间搞得人心惶惶的那个杀人凶手,挂着他照片的通缉令贴的到处都是,他用刀刃卡在人质细嫩的脖子上。

      恐惧和怜悯使廖青烟移开了目光,心悸看到恐怖的画面。在他继续寻找血小板的时候,歹徒和人质的地方传来扭打和歇斯底里的哀嚎声,人群发出剧烈的尖叫,把他吓得直哆嗦。他知道有不妙的事情发生。他平抑下恐惧,机械地把脑袋转过去,看到歹徒被警察摁住了,而吓坏的人质完好无损地站在一旁。

      发生了什么呢?流浪汉趴在地上,赤红的液体在他身体下面流淌而出。

      6

      庆典照期举行,江小湖忙于控场,稳中带皮,没亲历现场的他少了廖青烟的惊魂未定。

      廖青烟站在酒吧门口迎宾,一根接一根的抽烟,血小板化好装之后也出来陪他抽,她瞠着眼说了好几遍她全都看在眼里了,像是呓语。老人们陆续到场,看到他们站在那儿,以为要出示证件,于是掏出防走失牌给他们看。也有许多好奇的年轻人举着自拍杆到来,东照西照。今晚有他们在一定不会冷场。寥青烟想。

      老庄终于把主角拉来了。一个瘫痪到眼睑、面无血色的残烛老人,符合一切意料。他一进门,礼花就噼里啪啦的响起来,一群年轻人喧哗带动着气氛,音箱由远及近响起庆典必放的背景音乐《好日子》。老爷子被放在舞台正前方,他的头四十五度角仰望靠在轮椅上,目光正前方就是那条硕大的横幅。

      血小板先领唱一首老歌,轻松引爆了全场,大合唱震耳欲聋。但是唱着唱着她就哭了,边哭边唱,让老人们以为她是情到深处喜极而泣,也被感染了,不停抹泪,效果恰到好处。紧接着又唱了一首自己的原创歌曲,她带着哭腔这样唱到:

      被我清晨放飞的

      是我魂牵梦绕

      是我喜悲未竟

      是青春小鸟膏肓的病

      我在深夜又轻轻攥紧的

      是清高的音乐与爱

      我是不被这个时代豢养的

      沙皮狗在巷间逡巡

      我时常做梦

      梦到兰草和艾草在烧

      我总是惊醒

      发现人兽共用熔炉

      我们自食其力地切割自己

      烧成一颗颗舍利……

      气氛稍有消沉。随后是杰克孙的舞蹈,礼花配合着节奏,把年轻人的热情再次推向高潮,他们情绪高昂地跳到桌子上和杰克孙一样毫无舞感地手舞足蹈。他们跳了很久,气氛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只要音乐不停,他们就能一直跳下去。

      庆祝的喜气蔓延到酒吧外的街巷,迅速扩散到整个芜镇,大家纷纷跑到街上欢天喜地穷庆祝,也不知道自己要庆祝什么。

      廖青烟独自灌酒,一直盯着钢琴前空荡的座位。两位警察进来拍了拍他,问这是在庆祝什么呢?他喷着酒气说,你们不知道吗,那个杀人犯被抓了,得好好庆祝一下。警察说,但是,有人牺牲了。只是个可有可无的流浪汉罢了。廖青烟醉了,把酒瓶一掼,朝钢琴走去。一个警察想拷他回去,被另一个拦住了,说醉话而已。这时他们同时看到了那条横幅,于是满脸问号、恍如隔世、面面相觑,异口同声道:统一啦?

      廖青烟想象自己是流浪汉,僵硬的手指疯狂地在琴键上拨拉,制造噪音,大家也当他是真性情,毕竟都在制造噪音。弹着弹着,不知弹了多久,他突然一头栽在琴键上,敲出一声巨响。他睡着了。

      在梦里,他梦到自己被警察摁在地上,他们说总算逮到你了,杀人犯。他被带上警车,发现血小板和江小湖已经在那了。他们问他:你干啥了。廖青烟耸耸肩,说杀了个人,一个年轻的画家。你们呢?他问也被拷住的两人。

      江小湖说,我诈骗了一个作家。血小板说,我猥亵了一名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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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青灯赴雪梁霄老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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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让子弹飞举人玖月奇迹
      赠送了礼物[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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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灯赴雪秀才
      第二次回来再看,感触颇深。人不能为了原则、尊严连钱都不要,当代艺术家最大的不幸与无奈。我们自食其力地切割自己

      烧成一颗颗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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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灯赴雪秀才
      梦想至现实,青春及死亡,荒诞被可笑的故事,非常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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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羊羽贡士天天想上
      现实与荒诞,给我们的一场融合体验。人名取得挺特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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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木状元守望者
      这故事光怪陆离。值得体会。 [s-2-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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