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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昔年雪

      昔年雪


      大雍三十五年腊月,漫天飘着鹅白大雪,往年我最爱看的美景,如今似匕首般令我胆颤。

        

      我身着白色单衣,戴着厚重的木枷,站在青砖砌成的城墙上向下望:宋齐景身披锐甲,手执长枪,他的亲人围在他的身边对他说凯旋归来,他拥着他的妻子,亲吻她的额头。

       

      我看着这一幕有些难受,却又洒脱的笑笑,只有流出了泪水,方知伤心不是假的。

        

      我侧过头,不愿去看,顾承安却扳过我的脸,指着宋齐景说:“后悔吗?只要答应我,我就让你下去见他一面。”

       

      我瞪了顾承安一眼:“滚,死也不服软。”顾承安大笑,晃晃悠悠的往城墙下走去,边走边唱着歌,曲调悲凉。

       

      白茫茫的雪色看的我有些麻木,我抬起腿,准备走回牢房,那个脏乱差,却又能给我一丝丝温暖的地方。

       

      回牢房的时候,几个犯人对我吹着口哨,他们乐了:“程将军,见到心上人没有?”我不做理睬,回到了自己的牢房:只有满墙的灰色和馊掉的饭菜,硬的像石头的馒头。

       

      我透过焊上铁栏杆的窗户,想起了许多,有时候生活如棋局,一着不慎,满盘皆输。我的父亲输在了党派之争里,支持错了皇子,最后成了牺牲品,我也不再是将军,是个罪臣之女罢了。

        

      大雍三十二年,我第一次见到宋齐景是在北塞。那时,北塞下了雪,宋齐景身上的亮甲沾满血迹,几个胡人围住了他,他们说着叽里咕噜的话,我虽然没听懂,但觉得他们是在劝降。

        

      宋齐景撑起长枪,来了个回旋,一个胡人的脑袋落地了。鲜血溅在他的脸上,显得他有些狠厉。

        

      他在杀敌的同时,我挽起长弓,准备在他杀完这些人时给他一箭。我来北塞的主要目的就是杀了宋齐景。

        

      宋齐景活着,三皇子就坐立不安,三皇子一难安,父亲就食不下咽,毕竟大家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我刚准备出手,宋齐景突然回头了,他恶狠狠的瞪了我一眼:“背后使手段,还是个将军吗?胡人未除,三皇子一党就准备杀人了吗?下作!”

        

      我的手抖了抖,箭发出的那一刻,果不其然射歪了。宋齐景一声冷笑,走到我的面前,我和他对视,他先开口了:“你就是朝中新出的女将吧,为将者心思应该放在打战上面,少学那些弯弯绕绕。”

        

      回军营的路上,谁都没有再开口。陆老将军是我父亲的好友,但却是中立派,哪个皇子都不支持。他的眼光一向很好,大雍有名的将领都是他找出来的。

        

      陆老将军看着我和宋齐景一起行来,满意的大笑:“当真是郎才女貌,你二人若是能在一块,我大雍当再添一段佳话。”宋齐景别过脸去,他抱拳:“老将军,莫开玩笑,我已有未婚妻,这话若是让她听了去,我解释十天都解释不清。”

        

      陆老将军捋了捋大白胡子:“你这小子就得了便宜还卖乖吧。小清浅可不是一般的女子,你不想跟她传佳话,可有的是人在城墙上盼她归呢!”

        

      我瞥了宋齐景一眼,尴尬的低下头去。也无怪乎他会讨厌我,甫一见面,我就要杀了他来着,还被他看见了。

        

      其实撇开立场不同,宋齐景不仅是个将才,还是个文武双全的人才。

        

      我有次误打误撞的进了他的帐篷,那时他正提笔写家书:思卿不见卿,如饮长江水……我看的都脸红,宋齐景这样一个大大咧咧的男子也有侠骨柔情。

        

      他的字顶漂亮,飘逸俊气,若游龙纸上绕,韵味颇足。

        

      他抬头瞄了我一眼说:“何事?”我不自然的咳嗽几声:“老将军说,胡人那边的十三王子库鲁来了北塞边上平安镇,许是胡人在做什么打算。他想让我们在镇上探查库鲁的踪迹。我们早些动身,不然天快黑了。”

        

      他挑挑眉头,看我片刻:“你就打算这样去?”我看看自己的服饰并无不妥。我言:“怎么了?”他说:“两个大男人去镇上太扎眼了,你可带了女儿家的衣物,你我假扮夫妻在镇上住几日,一日时间肯定是不好查找的。”

        

      我又有些疑惑:“你的未婚妻吃醋了如何?”他说:“她虽然爱吃醋,但家国之事向来分明,也会知道这是任务罢了。”

        

      军营里没有镜台,我着了一袭红裳,挽了个堕马髻就出了帐篷 ,刚准备翻身上马,宋齐景就叫住我:“过来。”

        

      我又不解:“什么意思?”他看着我用一种看蠢货的表情:“夫妻二人都会骑马,恐怕一入镇上,就给别人警觉了。你坐我身前,二人共骑一马。”

        

      哪怕是为了任务,我仍觉不自在,军营里几个老兵痞子乐道:“宋将军,你收了程将军吧,这天底下,能治得了程将军的人可不多呢!”

        

      我忍住要抽他一顿的冲动,面目表情道:“何成,在校场扎两个时辰马步。天宿,你监督他。”

        

      马鞭一扬,我还能听见何成在后面哀嚎的声音,边嚎边说程将军不是人。

        

      刚入平安镇,镇上的人就不断往我和宋齐景瞧来,我二人的气度容貌与这破落小镇格格不入,众人好奇也属正常。

        

      宋齐景不耐,往人少处去了。我在一偏僻巷子买了一座院落,开始了和宋齐景假扮夫妻的生活。虽在同一屋檐下,二人交集却少的可怜。

        

      他让我做饭,我只做了一顿,他吃了一口菜,就变化了无数次表情,他看着我的神色很复杂。接着,亲自下厨去了。

        

      他做的饭菜很好吃,尤其是那道白菜豆腐,咸淡可口。名义上虽为夫妻,菜是他买,饭也是他做,衣服各洗各的。

        

      他长得俊俏,别家大婶见了我少不得夸几句:“你相公对你可真好,哪像我家死鬼啥也不会。”那也只是别人见到的而已,生活如饮水,冷暖唯自知。

       

      我怕库鲁再没有踪迹,我就要溺在这平静的平头百姓的生活里。幸好,第三天时,库鲁出现了。库鲁被发现的时候,正搂着姑娘,敞着衣袍,露出浑身结实的肌肉。

       

      他见到我,笑着说:“你就是大雍那个新出的女将军吧?长这么漂亮,打什么战,跟爷回去,爷疼你。”

       

      我翻了个白眼:“滚。”他也不气,上前伸出手:“捆吧,死之前,能见到你这样漂亮的美人,也是值得了。”

       

      只来的及收拾几件衣服,连院子里刚摆出来晒的新被褥都没收,锁了院门,我们就匆匆离去了。

       

      与来时不同,我独自骑一匹马,宋齐景押着库鲁骑另一匹马。我和他的交集更是少的可怜。

       

      库鲁倒是一点都没有快死的自觉,经常往我跟前凑,他低声说:“小美人,你是不是喜欢他呀?”我瞥了他一眼:“谁?”他啧啧一声:“那个臭石头。又冷又硬,喜欢他有什么好,跟我走,我疼你。”

       

      我只抽了他一巴掌,他先笑笑,随后离我远了点,长叹一声气。北塞的夜晚难熬得很,尤其是这样突然就下雪的夜晚,我捡了几件自己的衣服给衣着单薄的库鲁披上。

       

      他笑嘻嘻的说:“真好,美人的衣服可真香,莫打战了,和我回胡地,我疼你。”不出意外的,他又被我打了。

       

      宋齐景在写信,这是他的习惯,无论何种境地,只要有闲暇时间,他总要写下今日的情况,给未婚妻寄去。

       

      我也曾问过他为何,他说:“我未婚妻最喜欢听故事,我把今日的见闻写下,给她寄回去,她就知道我还活着。”

       

      我有些羡慕那女子了,被宋齐景捧在心上的女子,不知是何模样?

       

      平常女子,如我这般年纪,早已嫁作人妇;只有我在这边塞苦挨,苦等韶华倾覆。

       

      离军营还有一日的路程时,路上出了变故。一群胡人冒了出来,手持长弓,我先看了库鲁一眼,库鲁的表情也是丝毫未曾预料一般,他用胡语与他们交流,他们却将箭矢射了过来。

       

      他大喊:“快跑,他们要杀的人是我。”我皱了皱眉:“闭嘴!有我在,你还不会死。”我和宋齐景带着他冲了出去,一只箭快要射到库鲁身上,我不假思索的替他挡了。

       

      箭刺进手臂里时很痛,等顺利逃开追兵后,宋齐景掀开我的衣袖,他用烧红的匕首挖开旁边倒钩的血肉,给我包扎上。

       

      烛光映着他长眉斜飞,鼻子俊挺,看着他认真专注的模样,我好像……心动了。库鲁看着我,眼睛里湿湿的,却什么话也没讲。

       

      再后来,库鲁逃了,我那时已经没有力气追他们,宋齐景遇上数十个高手,也受了不少伤,最终他们逃了。临走时,库鲁还深深的看了我一眼。

       

      大雍三十三年,胡地内乱,老可汗死去,七位王子各自为营,打的不可开交。陆老将军说:“胡地兵戈一起,未有三年,内乱不止。”

        

      回到京城时,父亲开始为我忙亲事,而京中初雪临时,炮竹一响,宋齐景成亲了。作为昔日同袍,虽说是对立,宋齐景还是请了我。

        

      他将“喜帖”放入我掌中,他笑着说:“虽然你之前想杀我,但毕竟同袍一场,程将军给个面子?”我假笑道:“那是必须的。”

        

      我不知道自己是以何种心情看着他成亲的,他的未婚妻温婉,是他的姑家表妹,胎里出生时,腿脚带了点毛病。

        

      宋齐景当着众人的面想背着她跨火盆。她笑道:“哎呀,这像什么样子,你扶我过去就好,这火盆我可要亲自跨。”

        

      这样的女子,任谁见了都喜欢。我看着他们成亲,喝了一杯酒,就借口离去。

        

      走时,遇上了太子顾承安,顾承安拦住我,他的耳根子泛着红:“我娶你做太子妃可好?”我嬉笑道:“小太子,我可比你大三岁,你这说出去,害不害臊?你不在意,我可在意得很。”

        

      他的脸涨红:“这有什么!我母后还比父皇大五岁呢,只要你嫁给我,这天下有人敢说你不好,我就封了他们的嘴。”

        

      我擦过他的肩膀,任他在身后叫唤,铁了心的不回头。

        

      我这亲事还没谈妥,三皇子已经蠢蠢欲动。除夕夜,灯火长明,屠苏满杯,本是家家欢喜的日子,长街上浸了血。

        

      大雍三十四年,三皇子发动宫变失败被杀,我的父亲也被斩于御林军剑下。我却因为对朝廷有功,被判了秋后问斩。

        

      我在狱中消息不灵通,只是有几个宫人在墙角外嘟囔时,听到:“太子在雪中跪了三日,就是为了让程清浅不被斩首,这大雍皇室尽出情种……”

        

      人生本就是欠来欠去,你欠我一份情,我又欠别人一份情,这欠来欠去,竟还不清楚了。

        

      皇帝身边的大公公传旨完后,对我说:“可惜了,程将军,你若是不参与这宫变,此时是尊贵无比的身份,太子妃这可是多少姑娘挤破脑袋都想要的,您一句轻描淡写说不要就不要了。连老奴都为殿下难过……”

        

      我被判了监禁,这辈子大多时光都要在牢里度过了。我也不知道在牢里过了多久,只是偶尔被准许出去放放风,春去夏来,秋离冬往。

        

      大雍三十五年元月,老皇帝死了,顾承安继位。春宴时,他让人将我打扮清楚,参加宴席,他喝的醉醺醺的,旁边的贵妃朝他抛媚眼,他却似未看到。

        

      他起身,当着百官的面,指着我说:“只要你答应,你就是大雍的皇后!”宋齐景也在宴上,他看了我一眼,随后给妻子布菜。

        

      众人等着我的回应,我却摇摇头:“无福消受。”他发怒:“你一年不答应,我就关你一年;一辈子不答应,我就关你一辈子。”

        

      众臣高呼:“皇上三思!”我轻笑:“也好,关一辈子吧……”众人看着我的目光有些呆滞,似乎不明白我为什么会拒绝这样的诱惑。

        

      他们不知,爱与不爱装不出来,我不会为了自由而违背自己的心意。

        

      从那日被放出来,到如今又过去了一整年。京城里又下起了雪,我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想了许多,若是当年未挽长弓,我是否还能把那份心意说出口?只可惜……时光一逝不返。

        

      又是一个除夕,宫里好热闹,鬓影衣香,人来人往。我趴在草垛上听着嬉笑声缓缓睡去。梦里是宋齐景的脸,有怒,有喜,有嘲讽,有不屑,细细一想,他对我的感情只是同袍罢了……

        

      我刚醒,就被两个人带走了。我又被打扮的干干净净,当年传旨的大公公来了,他看了我一眼,将手里的一个包袱塞进我怀里:“你走吧!这辈子都莫回京了。这包袱里的银票够你用一辈子了……”

        

      我不解,问:“何意?”他眼眶蓦地一红:“胡地新可汗说要将军您去和亲,陛下不肯,对外只说您死了。我何曾不知,陛下得不到的,他亦不希望别人得到。你走罢,程将军,莫要再祸害陛下了…………”

        

      家家团圆夜,我却抱着个包袱准备出京。在宋府门前停留许久,府内寂寂,宋齐景没回来……

        

      我也不知过了多少日,只知道自己迷迷糊糊的出了京,又往北塞跑去。我回到了平安镇,推开落着厚厚积雪的院门,只见当年未被收起的新褥子堆了雪,新褥子又冷又硬。

        

      宋齐景当年摆在灶台上洗好的碗,冻上了厚冰。一算,竟是三个年头……

        

      我收拾好了院子,准备在这儿等这场雪过去。日后去大江南北看看,而宋齐景不过是我的妄念罢了,也该落了。

        

      大雍三十七年,我遇到一个江湖剑客,叫林栖,平生未遇如此投机之人。他很好,能忍得了我的脾气,也吃的了我做的菜。他总会再出门时,给我买点甜食放桌上,留封信,告诉我他去何处。

        

      今年的除夕,不再是孤单一人了,我也有家了,林栖不曾问过我的往事,只是说来日朝前看便是,左右有他相伴。

        

      那天晚上,边塞传来了一个消息:宋齐景战死。林栖摇头叹息:“宋将军真是可惜了。”我看着漫漫飞雪:“何止可惜……他的妻子该有多伤心。”酒香醇厚,一醉方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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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羊羽陈slidepeng火星女孩末蒽陈梅兰27838洋流叶子_150小北曦寒读点好书厄尘让子弹飞老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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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idepeng文生
      加油么么哒
    • 2
      火星女孩文生
      爱了
    • 1
      曦寒文生
      很喜欢古风类的文章,程清浅虽然是女将,但是她心思细腻,从她给库鲁披衣服那儿就能看出来了。作者加油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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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读点好书秀才满签神
      很喜欢这种古风文章,唯美。
    • 1
      老木状元守望者
      语言简练,信手拈来,读来感觉特别舒服。故事叙述方式也不错,把程清浅这个外刚内柔的将门女子在情节里,很清晰的彰显出来,很符合古典的美感和意境。期待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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