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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桥


      那是本该难以从旧年记忆中摘出来特地感怀一个的平凡下午,燥热吵闹,氤氲着汗水味。然而放学时天色骤暗,乌云在窗外的树顶上群集,竟像夜幕提前降临。雨的气味包围了一切。

      “阿辉,我没有带伞。”有人走来站在我桌前宣布。

      我抬头张望,教室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空了大半。我便将目光转向面前的云海。她喜欢直勾勾地看人,神情十分坦率,甚至有些刺眼。加之她轻度近视,说话时会下意识靠近对方以便看清。我做不到像这样坦荡地逼视他人,只有退而求其次地看她下巴的痣。规规整整的一个刚刚足以看清的小点,在她缺乏血色的皮肤上分外显眼。

      “那一起走吧。”我回应道。

      我和云海从小住在一个小区,简略来说算是青梅竹马。虽然过去有时我们会结伴同行,但也不过如此而已。我和她仅有的真正联结是我们偶尔称呼对方的名字,以及我对她偶尔的注视。

      雨水劈啪砸在伞上。我的伞实在不大,底下勉勉强强够站两个人,所以我们不得不紧挨着走。人行道的砖缝间积了泥水,难以避过。她倒是从容不迫,拿出手机插上耳机。从前也是这样,所以即使我们一块走着也没必要说什么话。我突然发觉,我和云海应该也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曾一起走了。

      今天的距离过于尴尬,不说话似乎更诡异。我忍不住开口问:“你在听什么?”

      “很普通的一首歌。”

      “歌名就叫这个?”

      “不是。”

      但她也没告诉我究竟是什么歌。

      从家到学校方向的一条必经之路上有座天桥。我隐隐约约地害怕过天桥,如果非得过去不可,我就会直视前方,尽量无视脚下滚滚往来的车流。如果人有所谓前生,可能我曾从类似这样的地方掉下去过,不然没有理由解释这暗中躁动的不安。发觉我突然在阶梯前放慢了脚步,她停下抬头看我。

      “怎么了?”

      “没什么。”我是断然不可能承认自己出于某种恐惧而不想走上去的。

      “走啊。”

      她押着我走了半程,越走越靠边,突然在栏杆边驻足。

      “喂,你看。”

      我把伞抬高一个角度。透过伞间滴水,面前的景象仿佛科幻电影里的世界末日,只不过没有大厦猛地向我们倾倒。铅色天空中,墨色的云酝酿着虚构的宏大叙事。童年的心境短暂复现,抽象的梦幻和结症、不能成形的憧憬与近似冲动的好奇心呼啸而过。我试着回忆云海,一时之间却记不起什么往事,能想到的只是她在体育课后擦着颈后的汗水,马尾尖在转头时扫过肩膀。我忽然觉得她应该能前往我所不能去到的远方。至于所谓远方究竟是什么,我也并不知道。

      我下意识地转了脸。云海也恰巧望向我,微微地笑了笑。

      有那么一会,我忘掉了脚下车辆经行的震动和向下坠落的恐惧。我莫名其妙地感到一股放弃般的平和——或许是因为雨吞没了一切噪声顺带也淹没了我的心声,也或许是云海站在我的身旁。人群从我们身后滑过,溅起水花和话语。我仍然难以去看她的眼睛。

      “你不会打伞吧?你这样有一半都淋到了。”她忽然说。

      “我平常根本懒得打伞。”我答。

      她短暂握了握伞柄调整角度——碰到了我的手,之后便和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示意我继续向前走。小时候看的《棒球英豪》里似乎有类似的桥段。路上仍是沉默,她看上去沉浸在雨声和音乐当中。道别前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我于是无意间瞥见屏幕上的歌曲名。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我去听了那首歌,柴田淳的《云海》。要是有哪首歌和我同名,我一定也难以直接对人说起——说到底我也无法揣测她的想法。对我而言,从此那个忽然昏黑的下午就留驻在了这首歌中——大雨将夜幕提前,我与云海在天桥边一同遥望着雨空。我回想着当时情景,有时想象偷换了记忆,背景中仿佛下着太阳雨或索性是碧空如洗,云海不等走到桥下便同我告别,光束般的笑容刺进我的眼睛;我则留在天桥上。我那时应当对她说些什么才对——但换了此时,我也还是无法说些什么,即使只是在内心深处暗自低语着模拟也不能够。是我无法向任何方向迈出任何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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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让子弹飞缠缚羊羽读点好书梁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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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疗文生
      @老木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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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木状元守望者
      这篇文章很符合一个人的心境。你很擅长捕捉人的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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