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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场游戏一场梦

      一场游戏一场梦

      1、

      雨点噼里啪啦砸在地上,开出一朵朵转瞬即逝的花。窗外亮起模模糊糊的灯,汽车不耐烦地鸣笛,行人四处逃离,反正也不着急走,颜斌慢慢吃完最后几口粉条,放下筷子,点了支烟,无所事事地打量起她来,单眼皮,薄嘴唇,头发朝后捆,穿一条黑色围裙,干净利落的样子。

      店里只有她一个人在忙碌,颜斌听到她和一个小学生说话。她说,小胖,你已经吃了两碗了,不能再吃了,胖学生说,阿姨我还没吃饱,她笑了笑说,那我请你吃,你不用买单了,以后我多给你煮一点。颜斌心里泛起一阵暖意,收拾桌子的时候,颜斌看到了她的手,修长好看的手,他记住了这双手。

      他时常来,并不是因为花甲粉有多好吃,而是他觉得吃饭只是充饥,完成一个形式而已。

      她长得并不出众,但耐看,温柔恬静,没有高高在上的压迫感。他胡子拉碴,懒得打理自己,但他对自己的相貌还算自信,他想,这对她来说也没有压迫感,某种平衡和对等让他感到自然和放松。

      有次郭文静问他,够不够吃,不够的话我给你多煮点。两个人算是认识了,她总是显得有点不自信,泯着嘴笑,掩藏她的一对虎牙,颜斌觉得并不难看,甚至觉得她有些可爱。

      俩人加了微信。她有个四五岁的儿子,跟随丈夫,两口子分居。有次,她连发几条微信,气急败坏埋怨自己老公天天只顾打游戏,不肯帮她做任何事,她说自己太累了,想转店,想卖掉自己的房子和车子,只想在市区找一个普通的工作,朝九晚五上班就好。

      颜斌下夜班,在家睡到中午两点,看到朋友圈后私信她,问她有没有开店,她说,没有。颜斌说,出来透透气吧。

      俩人见了面,看得出,郭文静低调地打扮了一下,比在店里更妩媚动人。俩人去了一个公园,记得那天的节气是霜降,还有两个礼拜就立冬。郭文静的娇羞让他显得更随性自然,他冒出一些荒唐而躁动的想法,他想拉住她的手,但他还是没有。游人不多,空气潮湿得像拧得出水,亚热带常绿阔叶林,散发着沁人心脾的自然清新。他们愉快地聊着,气氛轻松暧昧,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颜斌想到自己谈恋爱时,和女朋友来过这里,仿佛是发生在昨天的事,女朋友变成了妻子,妻子又变成了前妻,真是物是人非事事休。

      几条小船在湖面荡漾,湖上有些没散尽的雾气,有种烟雨迷离的江南韵味。颜斌点了支烟,郭文静坐在旁边的一个石凳上,俩人都朝着湖看去。远处是山,山和山之间架着铁路桥,时而有火车呼啸而过。

      郭文静站了起来,说,哎哟,屁股好冰。颜斌不自觉地看了看她的屁股,她穿的是一条针织包裙,匀称饱满的屁股。颜斌笑了笑,立马把眼光投向湖面。

      湖边有人问,要划船不?

      俩人对视,颜斌问郭文静,坐船吗?

      好啊,郭文静说。

      船家稳住船,他牵过郭文静的手上了晃晃悠悠的船。她的手冰凉柔软,她身上的香水咄咄逼人,他们并排坐一起,各拿一只桨,喜悦而笨拙地向远处划去。

      颜斌说:“以前我和我媳妇来过,她说她怕水,我们从没有划过船。”

      “其实我也怕水。”

      “那你还要划?”

      郭文静笑了笑说:“有你在,我感觉放心。”

      “其实我也不会游泳。”

      “啊,哈哈,没事,船应该沉不了。”

      对于郭文静,更多是一种按捺不住的欲望,他根本没想过爱情,也没想过以后。

      有天,他问她在家没有?郭文静说在家。他非常直白地说,我想和你做爱。

      他去了郭文静的住处,他们做爱了。事后,郭文静慵懒地哼着《一场游戏一场梦》,这是颜斌再熟悉不过的歌,她修长的手从他的头发,鼻子,嘴巴,胸膛漫不经心划过,阳光洒进房间来,他迷恋床上干净好闻的味道,沉沉睡去,格外香甜。他梦到了那片湖,他们在湖上荡舟,但他看不清郭文静的表情,仿佛又是前妻的脸。

      只有和郭文静身体交合的时候,他才感觉恢复了丧失已久的力量与热情,此时郭文静全部属于他,有时,他刻意发泄,拼命占有,他看到郭文静扭曲的脸,听到她的呻吟叫唤,他感到无比的满足和刺激。

      她从不向他提任何要求,颜斌也没给过她任何期许,这让颜斌感到安全。他时而又有一种强烈的负罪感,他隐约感觉这样下去会发生些不好的事,但他不想控制自己。

      有天,他突然对她说,我想拿点钱给你。郭文静说,为什么了?他说,我想对你好一点,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做,我也做不了什么,我没有其他的意思,我觉得钱最实在,你收下的话,我心里会好受一点。郭文静笑了,许久,她变得悲伤地说,我又不缺钱,你真是傻。

      2、

      隔着玻璃门,颜斌看到真真专注地画画,他端详她,和自己极为相似的五官,高鼻梁,黝黑明亮的眸子,头发捆成羊角辫,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看到他站在门外,她会心地笑了笑,推开门径直朝他跑来,颜斌蹲下身,把她抱起,她亲了亲他的脸,父女俩彼此看着,乐呵呵地笑。

      周末,颜斌在不值班的情况下就会陪女儿。这是和妻子的协定。

      离婚后,房子过户到妻子名下,他要了那辆福特轿车,一个月给妻子四千块钱,作为对女儿的抚养费。除此之外,工资只剩一半,他自己租了个一室一厅,每月一千块钱的房租。

      真真今年四岁,妻子在小区附近给他报了绘画班,小主持人班。今天是上绘画课。

      颜斌说,她那么小何必给她增加压力?妻子说,你是要她在起跑线上就落后吗?颜斌说,落后就落后呗,童年嘛,开开心心地玩就好。妻子冷笑着说,开开心心玩?你有时间陪她玩?

      一次次的争吵,一次次的沉默,俩人身心俱疲,五年的婚姻走到了尽头。由于工作原因,陪真真的时间太少,这是他的软肋,他总是一次次的妥协。

      “你今天画了什么?”

      “我画了一个大怪物。”真真把画递给颜斌。

      颜斌看到上半部分是黑色,下半部分是蓝色,真真说:“黑色是天空,蓝色是水。水上有一条小船,在这里,水里面有一只大怪物,在这里。”

      颜斌看到蓝色里有一只半人半兽的怪物,面目狰狞,眼神邪恶,张着血盆大口。

      “这只怪物一直生活在水里,晚上它就出来吃人,爸爸你怕不怕?”

      “怕。”颜斌说。

      “不要怕,爸爸,只要你不去水边就没事。”

      颜斌想起上次和郭文静在湖里划船,某种潜在的不安一掠而过。其他小朋友的画阳光明媚,富有童趣,而真真的想法总是怪异而暗黑。

      真真要吃薯条,俩人去了家快餐店,真真觊觎颜斌手上的可乐,颜斌犹豫一下说,只能喝一口,真真点头答应。他递了过去,真真含住吸管猛吸起来,他赶紧用手按住她的额头,把可乐抢过来。

      “说好就一口,哪有你这样的?”颜斌假装埋怨。

      “好吧。”真真调皮地笑起来。

      吃完东西,颜斌问她想去哪里玩?真真说,要去动漫城,颜斌想了想说,好吧。

      “好吧”是两人的惯用词语,互提要求,又相互迁就,但终归能愉快地达成一致。

      真真喜欢玩一款射击游戏,拿着一把电子仿真枪,对着屏幕上的恐怖分子开枪射击。她举着枪,老练而沉着,颜斌故意让着她,她显得非常有成就感。

      玩了很久,颜斌接到妻子催促的电话,他对真真说要回去了。真真头也没抬地说,再玩一次。又玩了一次,真真放下枪,说了句“走吧”,转身就走了。

      她在车上睡着了,到家的时候才醒来,颜斌把她递给妻子,她却突然大哭起来,说,爸爸不要走,我好不容易才见到你。

      俩人怎么安慰都没用,颜斌看了看妻子,跟着进了电梯,他有很久没回这个家了,当然,现在不是他的家了。

      再熟悉不过的客厅,记忆被瞬间唤醒,少了一些东西,是墙上的结婚照。颜斌清晰记得,照片上,妻子踩在一条铁轨上,一只手紧紧握住颜斌的手,俩人甜蜜地笑着……摄影师边拍边说,很好,很好,往前走,往前走……他突然想,在这条废弃的铁轨上,还能走向哪里?

      真真死活不让颜斌走,他就抱着她,他想起几年前,她还是个婴儿,他就在这里抱着她来回渡步,哼着小曲儿,哄她入睡。

      真真睡着了,颜斌进了卧室,把她轻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可能是好久没见我了吧,粘人。”颜斌说。

      妻子没说话。

      “那我走了。”

      妻子没说话。

      他转身看了看她,她穿着一件粉色的居家服,疲倦,冷漠,木无表情地等着他离开。这个最熟悉的陌生人,颜斌想和她说点什么,却又找不到话说。他的心颤抖了一下,走过去一把抱住她,她被吓了一跳,身体僵硬,有气无力地挣扎。他要再和她做一次爱,他要竭尽全力地占有她,他吻她的嘴,她把嘴巴闭得紧紧的,用力挣脱他。他把她按在沙发上,脱她的裤子。

      “滚!”她迸出一声吼叫,足够的坚决和愤怒。

      “爸爸!”真真的喊声从卧室传来,她醒了。

      颜斌泄了气,狼狈,懊恼,不知所措。妻子起身打开门,指着门外说,滚。

      颜斌灰溜溜地走了。

      这天晚上,他到酒吧喝得大醉,隔壁几个小青年玩得尽兴,吵闹无比,他摇摇晃晃地走过去搂住最欢腾那个青年,把嘴巴凑到他耳朵边,说,傻逼,你他妈高兴个什么?

      小青年一把将他推开,颜斌的手刚伸到半空,就被一勾拳打倒在地,他喝得太多了,原本他想一展拳脚,给几个年轻人一点颜色看看,但他显然高估了自己的实力。他倒在地上,像一头死猪一动不动,年轻人又上来补了一脚,被人拉开了。他听到有人在劝解:算了算了,一个酒疯子。

      他被人扶起来丢在沙发上,呼呼大睡,没谁叫得醒,后来老板报了警,警察把他带走了。

      在派出所里,一个警察核实了他的身份,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师兄,少喝点。

      第二天,领导把他喊到了办公室一顿臭骂:

      “你是工作了十年的人民警察,简直是丢我们所的脸!”

      颜斌坐在沙发上,哈欠连天,萎靡不振。

      “自暴自弃!我告诉你,你再这样子搞下去,以后更没机会……”

      领导唾沫横飞,桌子被拍得啪啪响,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各种原因,颜斌与两次绝好的提拔机会擦肩而过,但他早就无所谓了,随便领导怎么骂,他也懒得解释,一副扶不起的阿斗样。

      阴霾潮湿,漫长无期的冬天,他时常喝得大醉,持续萎靡不振,但在抓捕的时候,他又变得英勇善战,他幻想一场激烈的交火,这样,他就可以轰轰烈烈地燃烧自己。但生活中哪有那么多英勇和壮烈,每次行动都是周密部署,协同作战,没有谁想用死来证明自己是个英雄,而更多是那些扯皮打架,鸡毛蒜皮的小事。手里还没侦破的案子,之前会成为他心里的一个疙瘩,但疙瘩多了,心里就自然接受了,他想,至少努力思考过破案,至少在抓捕的时候,从未想过退缩。

      有天,在一家咖啡店,郭文静对他说,我老公好像发现了,他来我这里发现了烟头。

      颜斌说,我知道了。像是自言自语。

      颜斌当然有这样的反侦察能力,但是他故意选择不去防范,尽管他做的是不光彩的事,但他不想像个贼一样偷偷摸摸。

      他沉溺这种偷欢的刺激,肉体和精神的快感,而郭文静也陷了进去,俩人“今朝有酒今朝醉”似的颓唐,又抱着“车到山前必有路”般的侥幸。

      他知道早晚会为自己的贪婪付出代价,但像是对自己破罐子破摔的惩罚,他无所畏惧,甚至希望这一天早点到来。

      3、

      敲门声急促而粗暴,像只野兽要破门而入,颜斌猛地醒过来,飞快穿好衣服裤子,半个小时前他和郭文静刚做完爱。他走出卧室,看到郭文静一边惊恐地看着他,一边与门外的男人周旋。

      男人声称,再不开门就砸门了。

      “开门。”颜斌说。

      这一天早晚都要来的,郭文静只得开了门。郭文静老公提着棒球棍闯进来,一边破口大骂,一边抡起棍子朝颜斌打,因为慌张,他没感觉到痛。

      他没有还手的勇气和理由,但他条件反射地想拔出腰上佩戴的六四式手枪,但理智告诉他,这样万万不可。今天白天下班,严格来说,应该是要把枪交回枪库的,但刑侦工作经常要配枪,他嫌麻烦,没有照规定执行。

      郭文静一把抱住男人,喊颜斌快走。颜斌赶紧打开门,准备逃走。他听到郭文静发出惨烈的叫声,他回头,看到男人抓住她的头发,将她砸在地上,她死死抱住他的腿,喊颜斌赶紧走。

      颜斌把打开的门又关上,说,不要打了,要打打我。

      男人抡起棍子朝他打去,他用手护住头部,棍子又密集有力地落在他的手臂上,肩上,背上,这次他感受到了剧烈的疼痛。

      男人喘着粗气,转身又对制止他的女人施暴,颜斌把他拉开,却被男人掐住脖子推到墙角里,他被死死掐住,郭文静越是制止,他就越加大力气。颜斌有至少两种方法可以解脱,但他选择了不反抗,这种接近窒息的眩晕让他产生一种虚弱而舒适的快感,像滑进一片温暖的沼泽。越陷越深,当他意识猛地清醒,却没了反抗的力气,他的手朝腰上的配枪摸去,麻利地解开枪套,摸出枪,朝着男人的胸口开了一枪。

      男人蹲下身,张大嘴巴,眼神里是巨大的恐惧,终于支撑不住,倒在了地上。

      颜斌死里逃生,眼睛里一片血红,他大口喘着粗气,身体慢慢复活。

      郭文静全身发抖,呆若木鸡。颜斌惊醒了,后背冒出的冷汗打湿了衣服。

      冷静点,颜斌说。

      女人用手捂住嘴巴,强压恐惧。

      颜斌拿起电话,他准备报警自首,他的头脑高速运转,他看到地上的男人微微抖动,他知道他还没死,突然,他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清理了现场,颜斌把男人塞进了一个巨大的行李箱,搬进了电梯,将行李箱搬进了郭文静车的后备箱。

      他告诉郭文静不要慌张,一直向前走,在某个地方停下来等他。

      郭文静开着车朝郊外奔去,她最终还是听从颜斌的意见,她一片混沌,无计可施。

      颜斌拿上棒球棍,开车在一个荒郊野岭处与她汇合。把男人从行李箱拖出来,发现他刚死不久,余温尚在,死了更好,颜斌掏出枪朝天放了一枪,郭文静吓得大叫一声。颜斌把男人拖到自己车的后排座位上,又把行李箱放在后备箱,让郭文静上车坐在副驾驶上,颜斌说,把我的微信删了。郭文静失魂落魄,没有任何反应。

      “把我微信删了,从现在起,我们互不认识!”

      郭文静拿着手机的手颤抖不停,他打开微信,删除了颜斌。

      “听着!你和你老公开车出去,半路上你们发生争执,他停下车,打你,我恰好路过,过来询问,他拿棒球棍对我进行攻击,我鸣枪警告,他还是要继续殴打我,我就朝他开了枪。听到我说的没有?”

      “听到了。”郭文静声音失真,全身颤抖。

      颜斌不说话了。

      “我们现在要去哪里?”郭文静说。

      “去医院抢救。”

      “他不是死了吗?”

      “这个流程必须要走,我马上报警。你记住我说的没有?”

      “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还没想好。”

      “他死了……他死了……”她忍不住哭起来。

      “别哭了,我求你了。”颜斌哀求。

      她用手捂住嘴巴,不敢再哭。车朝市区开去,不远处,是一个收费站。

      她擦干眼泪,收拾好情绪。

      车开到收费窗口,颜斌把收费卡递给工作人员,交了费。不远处,警灯闪烁,几个警察在执勤,他看到协警把路过的车召到一边,接受警察的检查。后面有车鸣喇叭,他才开出收费站,协警示意靠边停车,他没有理睬,继续开到前面一点,这引起了协警的不满。

      “靠边停车!”协警上前制止,他停下车,一个警察走过来敲了敲玻璃,他听到警察说“熄火!”

      他将车窗玻璃按下三分之一,把警察证伸过去,说:“紧急任务,兄弟!”

      警察看到证件,没多问,点了点头,摆摆手,示意他离开。

      车一开走,女人的哭声又响起。他早就应该打电话报警了,他要按自己的设计洗脱罪名。如果女人配合他,那自己顶多是非警务活动中佩戴枪支,如果女人配合他,那他的开枪就是合法的。

      但是女人会吗?她现在慌得不知所措,他太熟悉警察审问这一套了,人命关天,禁不住几番审问,她肯定要招的,毕竟他杀死的是她老公,而就算她不招,俩人的笔录如果不高度吻合,肯定也会出纰漏。

      “你不要哭了,都会过去的。”颜斌说。

      她极力抑制哭泣。

      “你给我重复一遍,我刚才给你说的话。”

      她不说话。

      “重复一遍我说的。”

      “我和他开车出去,发生争吵,他打我,你停车制止,他也打你,你就开枪把他杀了……”

      “不是杀,我是鸣枪警告,他还要继续袭击我,我迫不得已才开枪。”

      “你是迫不得已才开枪。”

      “你再重复一遍。”

      “我不想重复。”

      “重复一遍!”颜斌呵斥。

      “我和他开车出去,发生争吵,他停下车打我,你停车制止,他也打你,你鸣枪警告,他还要打你,你就迫不得已开了枪。”女人边哭边说。

      “对,很好,你不能说我迫不得已开了枪,你就说,你看到我鸣枪警告,他还是要拿棒球棍打我,然后你又听到一声枪响,他就倒地了,知道吗?”

      “知道了。”

      “很好,我要报警了。”

      车在路边停下来,颜斌深呼吸一下,掏出手机准备拨打电话,但他又放弃了。

      “你先下来一下。”他对郭文静说。

      郭文静下了车,颤颤微微站在一边,颜斌拔出手枪对准了她,郭文静用手捂住嘴,她总是做出这个无助的动作,他看到她的手,这是他曾经痴迷的手。他看到她的眼睛,装满了恐惧和祈求。

      他朝她开了枪,他终归不相信任何人。

      他把男人的尸体又塞进行李箱,连同女人的尸体一起放进后备箱,找了件衣服掩盖在女人尸体上,回到驾驶室,点了一支烟,他仿佛坠入一片黑暗,一片万劫不复的黑暗。他没有感到恐惧,像一具尸体一样毫无灵魂和意识,他隐隐约约听到一阵音乐声,吓了一跳,循声去找,是后备箱里传来的,他打开后备箱,发现是行李箱里男人的手机响,他将两个人的手机拿出来调成静音,他再次回到驾驶室,一阵巨大的恐惧袭来,他感觉喘不过气,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梳理着发生的一切。

      从郭文静家里的打斗,枪响,到郭文静开车载着尸体到郊外……他把车停在路边时,至少有三辆车经过,执勤的警察,男人死亡的时间,再到几分钟前,郭文静死在自己的枪口下……一幕幕像电影一般在脑海里闪过,他觉得太荒诞了,他试图用自己的逻辑和反侦察能力掩盖罪行,但他发现,这实在是漏洞百出。

      4、

      解决的办法只有一个。

      他把枪口塞进嘴里,他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又是一阵巨大的恐惧袭来,求生的本能像潮水一样覆盖了恐惧,他从口中抽出枪。但是潮水退去,恐惧依旧无处躲藏,他又把枪口塞进嘴里,他心里默数三声,他决定,数到三就开枪。

      一,二……

      电话突然响了,是妻子。

      这么晚了会有什么事了?肯定是关于真真的事,他没有勇气接电话,任凭它一直响着,铃声是一首老歌,王杰的《一场游戏一场梦》:

      不要谈什么分离

      我不会因为这样而哭泣

      那只是昨夜的一场梦而已

      不要说愿不愿意

      我不会因为这样而在意

      那只是昨夜的一场游戏

      ……

      他还是接通了电话。

      妻子言简意赅:真真发高烧,在市一医。

      他挂了电话,擦干净后座的血迹,发动汽车朝市区开去。

      他把车停在医院停车场,朝妻子告诉的病房小跑,他安安静静地坐在病床边,听到真真含混不清地喊着“爸爸”,他让妻子回去休息,第二天来换他。

      他给一个人发微信,不久后这个人赶了过来。

      这个外号叫“矮子”的人是他的耳目,小平头,八字胡,个子并不矮,是个老江湖。在楼下,颜斌压低声音说,明天给我搞三发子弹,六四。

      他不解地望着颜斌,但并没有多问,他说,有点难,时间太紧了。

      颜斌打开微信,给他转了三千块钱,说,不难不会找你,明天中午前给我。

      矮子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又来到停车场,检查后备箱下方是否有血渗漏,还好,没有。

      第二天清晨,真真高烧退了,妻子熬了粥从家里赶来。

      真真看到颜斌,像安全着陆一般的欣慰和踏实。

      “生病了就可以见到爸爸了。”她像是自言自语。

      颜斌心里一酸,轻轻抚摸她的脸。

      真真拉着他的手说:“爸爸,我做了个梦,梦见你掉在水里了,水怪在咬你,我好害怕。”

      “爸爸好得很,你看,你乖乖的。”

      她又说:“爸爸。”

      “嗯?”

      “你会永远爱我吗?”

      “爸爸永远爱你。”

      “好吧。”

      离婚时,他要真真跟他住一起。真真想了想说,不,我和妈妈住一起。他感到很失落,真真偷偷对他说,妈妈要可怜一点。

      他给领导请了半天假,他对真真说,爸爸要去工作了,真真说,好吧,他离开了病房。

      中午,矮子风尘仆仆赶来,偷偷塞给他一团卫生纸,里面包着三颗子弹。颜斌说,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矮子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不一会儿,微信提示,三千块钱已收。

      子弹早晚是要清点的,少一发都不行。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但他别无办法,至少先解决眼前的顾虑。

      他把子弹装进弹夹,开着车去上班,和同事打招呼,按点吃饭,继续之前的工作。他表现得和往常一样,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但他根本就无法集中精力做任何事,他害怕某个同事借他的车,害怕有人突然打开后备箱,害怕血从车里渗漏出来,害怕领导突然找他谈话……他终于体会到负罪潜逃,草木皆兵的滋味。谁会相信,一个警察开枪杀了两个人,尸体就在离派出所两百米不到的车上。

      还好是冬天,尸体并没有发出异味,血也没有渗漏出来,但事不宜迟,必须尽快处理好尸体。

      焚烧?掩埋?肢解?他觉得都不妥,他也下不了手,只有抛尸荒野,越偏僻越好。晚上,汽车加满了油,他买了几条毛巾,开着车去三百公里的一个地方,那里有一个险峻的大峡谷。

      一路上,极少遇到其他车辆,一团团的雾扑面而来,能见度极低,仿佛置身一个可怕的梦境。几个小时后,车停在大桥上,打开后备箱,他闻到一股开始变质腐败的味道,沉重的死亡气息。他将女人的尸体扔了下去,又开车到桥的另一头将巨大的行李箱扔下去。他站在桥上,大雾弥漫,寒风呼啸,两声遥远而轻微的闷响在他脑海里回荡,那是刚才尸体着陆的声音,如释重负,又像被利刃在心口刺了两下,疼痛不已。他仿佛听到某种哭诉响彻山谷,如山风野鬼,凄凄切切,无休无止,他突然感到无比的恐惧和悲伤,失声痛哭。

      他继续开车,找了个地方停下,将后备箱里被血浸湿的垫子取出来,用毛巾将里面仔仔细细擦了一遍,又从油箱里抽出一些汽油,将两人的手机,毛巾,掩盖尸体的衣服和垫子一同烧尽。

      第二天一早,又在路边的一个洗车店洗了车。

      接下来的几天,他密切地关注郭文静两口子的消息,但他决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在关注这个事。

      他知道她的家人报了警,警方已经开始立案侦查,在郊外找到了她丢失的车。这个前两天还与他有着肉体之欢的女人消失了,她的小店永远关闭了,她的手机也永远关闭了。

      他总梦见和郭文静一起在湖上荡舟,突然狂风大作,巨浪滔滔,小船被撕裂,俩人跌进深不可测的湖水里,他看到郭文静破碎而惊恐的脸,他慌乱而狼狈地挣脱她,她像一个幽灵慢慢沉入湖底,离他远去,他拼命向岸边游,但他精疲力竭,不知何处是岸……一个怪物窜出来,张开血盆大口撕咬他,吞噬他……

      他强迫自己在家里锻炼,多吃饭,睡不着觉就闭目眼神,他无时无刻不遭受折磨,一个礼拜过去,所有人都在议论这件事,他感觉自己到了崩溃的边缘。

      他想起《罪与罚》,陀思妥耶夫斯基用四十万字细致而精准地描述了主人公杀人后饱受巨大精神折磨,最终投案自首获得救赎的故事。但他得不到救赎,如果案子侦破,死刑是避免不了的。他怕死,但更怕这种提心吊胆,惶惶不可终日的折磨。

      他想起年幼时,有次被老师误解而遭到严厉批评,他在母亲怀抱里伤心痛快地哭了一场,母亲安慰他说,都会过去的,都会变好的。他多想抱着母亲再哭一场,多想像母亲所说的那样,都会过去,都会变好。

      “爸爸你会永远爱我吗?”他想起女儿对自己说的话。

      ……

      他鄙视畏罪自杀的懦弱,但即使案子永不被侦破,他也会受到一辈子的折磨,他祈求案子永远不会被侦破,他向上帝祈祷,他愿意在地狱饱受折磨,永世不得超生,但他不想成为一个杀人犯爸爸。

      几天后的一次抓捕行动中,他们六个警察与三个毒贩对峙,双方交火,僵持不下,警方喊话,政策攻心,毒贩丧心病狂,乱枪还击,一个同事中了弹,场面瞬间失控。

      如果因公殉职,女儿多少会得到些补偿。他觉得机会来了,一个天造地设的机会来了。

      他嘴唇嗫嚅,发出一句微弱的“对不起”,像着魔一般起身,一边举枪射击,一边往屋里冲……

      被抬上救护车的时候,他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他觉得自己飞出了皮囊,从未如此的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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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读点好书让子弹飞梁霄老木羊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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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读点好书秀才满签神
      好故事,接地气。要多写才能体现
      这种创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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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让子弹飞 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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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木 去年写的,写的时候也是一直在喝酒,一直重复《一场游戏一场梦》这首歌,而且非常难过,忍不住想哭。后面确不想再写了,只想让颜斌早点解决。感谢老木兄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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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让子弹飞举人玖月奇迹
      作者是个有故事的人!文字很有感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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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木状元守望者
      故事很不错,警察这个角色的设定让情节看起来更加具有张力和可信度。毕竟你最擅长这个。对白也好,人物心理和当下外景与内心的衬托都特别带感。值得一说的是,在细节处理上,你越来越厉害了。和女人开车在外面对天空开了一枪。以及后来,让耳目找子弹的事,都是细节上的事,看起来微不足道,但很见一个作者的功力和用心。当然,词题也很符合意境,为了看这篇文章,我特意找来这首歌循环听了很多遍。整体节奏都很不错。但是,结尾看起来还是有那么点仓促,就是过度太快,你可以多读几遍,自己体会。歌曲同名,有点懒!扣1 继续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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