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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和我的战友

      苍茫的边疆西倕地区,夕阳沉入地平线,夜色便覆盖了这片黄沙绵延的沙漠。这里白日气温高达五十多度,此刻已然骤降至十几度。风呼呼作响,黄沙呜咽,在这寂静无边的旷野上蔓延,似低吼,又似悲泣。

       

      夜半时分,一轮缺月孱弱地挂在边疆某军区秘密医院上空。

       

      “张医生,病人急需抢救——”

      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两名护士推开手术室的大门,手术车上的人陷入半昏迷状态。

      一名首长模样的男性军官紧随其后,坚毅的目光带着担忧的温情。

       

      “基地送来的?”张心言接过手术车问:“什么时候感染的?”

      “三天前——听说是那边发生了试验故障,这位研究员紧急处理,与放射性物质有直接接触。”一名护士回答。

      “感染后他还坚持留下处理后续事宜,两天后就出现不适,恶心、呕吐,最后晕倒在了基地,这才将他送过来——”另一名护士接着说。

      “各位,这名研究员很重要,务必全力救治!”那位军官上前,对一众医护人员下达命令。

      “是!吴首长!”事不宜迟,张心言等人果断回应。

       

      手术室的大门随之关闭,张心言等一众医护人员进入全力抢救状态。

      时针嘀嘀哒哒,几乎已经天明了。

      伴随着手术室抢救灯的关闭,张心言等人出来了,几个护士将病人移送至重症监护室。

      “吴首长,是否通知病人家属?”张心言问。

       

      “小张,你也不是第一天来了,怎么还问这样的问题?我们这项工作极其保密,相关人员必须与外界隔离!”吴首长顿了一顿,又无奈地说:“况且,我连这个人的名字都不知道,上哪通知他的家人。”

       

      “保密,保密,又是保密——”张心言心有不悦,她不理解:“人都快死了还保密?”

       

      但她忍住了内心的恼怒,强作平静地对吴首长说:“病人在短时间内承受了大剂量的电离辐射,且抢救不够及时,现在他出现腹泻、呕吐、昏迷等并发症,体内的白细胞数量急剧减少,免疫力严重下降,恐怕后面会——”

       

      “我知道,这项工作太危险,保不定那天就……”吴首长听罢,长叹一声。

       

      “为什么不及时送来抢救?早点来或许不会恶化得这么严重!”张心言情绪有点激动,她已经见过太多受核辐射污染的人的惨况,心有戚戚。

       

      “事故后第一时间,我们全组人员是要将他送来抢救的,可他说他是这次研究计划的设计者和实施者之一,他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吴首长无奈地摇摇头,欣慰感慨道:“这次如果不是他找到事故原因,只身前往反应堆中心按下紧急制动,后果将不堪设想!他是这次突破性研究的关键人员,如果不是他全程跟进,我们到可能到现在还无法取得重要进展。”

       

      “在你们所有人心里,只有科研重要吗?人命不重要吗?人已经感染,连及时送来救治都做不到吗?”张心言无视吴首长对研究成果的喜悦之情,而是提高了发问的声音。

       

      “小张,你不要激动!”吴首长说,“我们都是为国为民,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你们只管尽全力救治他们,记住,不要有任何负重。”说完吴首长就前往重症监护室看望那个可怜的人了。


      望着吴首长的离开的背影,张心言久久伫立在原地。她感到一阵悲凉,带着几分无力的厌恶感。

      她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个受核辐射污染的病人被送到这个军区秘密医院了。自打她来到这个医院,就被一种叫做“机密”的阴影笼罩着。病人的身份不能问,从事的具体工作不能问,工作开展的近况不能问……虽然她早已明白这些人从事的事业究竟是什么,但彼此都不能过问,他们医护人员的职责就是全力救治这些受到核辐射污染的病人。

       

      “我的理想是救死扶伤,但现在我眼睁睁地看着这些人在和平年代无辜地死去,却无能为力,我有什么用!”

      张心言默默地走出病房,往医院大门方向走去。四周的高墙围栏,紧紧地包裹着这个偏僻的秘密医院。天边已露出鱼肚白,很快地平线下的烈日就要窜上高空灼烧这片贫瘠的土地。

       



      张心言面带倦容,边走边回想着自己这二十八年来的人生片段。

      她出世于1937年,正是日本军国全面侵华的那一年。从一出生,她就注定与战火硝烟相伴。重庆是抗战的大后方,山城易守难攻,是逃难同胞们的庇护所,也是她出生和成长的地方。小时候,她见过战地医护人员救治伤员的画面,在她小小的心灵中,播下了一个救死扶伤的种子,她发誓以后要做一个医生,为这些不幸的人们减轻痛苦,许他们一个健康的身体。

      十七岁,她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了中国人民解放军陆军军医大学,梦想终于成长为理想。她刻苦学习,严于律己,取得了优异的学习成果。二十岁,她以优秀毕业生的身份被分配到中国人民解放军二六一医院,实现了她救死扶伤的理想。

      六年后,她接到院长的委派,要她秘密前往某军区秘密医院工作,工作地在千里之外的新疆地区。期间,她接受了严格的政治审查和保密训练,她向组织做了保密承诺。新疆地区这边接收她的人,正是吴首长。组织上和吴首长并没有告诉她为什么要去新疆工作,只告诉她,这是一项光荣而艰巨的工作,只有能力过硬、素质高超的人才有这个资格,他们只需全力救护送往的病人,做好医生的职责,其他无须多问。

      抱着“祖国需要我,我就在哪里”的热血和激情,张心言义无反顾地来到了新疆,这里风沙肆虐,土地贫瘠,连干净的水源都很难得。但即使这里贫穷、艰难,她也从未抱怨,从未退缩,她相信自己的国家,相信自己的组织,相信自己的事业。

      但对作为医生的张心言而言,她心中有许多不甘。我们国家的医疗水平本身就不高,边疆地区的医疗设施和水平更是不达标,在这样的医疗基础设下,救助被核辐射污染的战友们,无疑是杯水车薪。

      想到这里,张心言沉重的叹了口气。

      一年多以来,她见证了许多受核辐射危害的战友,他们或悲惨死去,或痛苦残喘地活着。放射性物质侵入体内,破坏人体细胞,疲劳、呕吐、腹泻、脱发、皮肤溃烂,白血病、病变、癌变,一个个病人的惨状历历在目……这些人之中,有核元素的探测工人,有科研人员,有爆炸试验人员,他们或是普通的工人,或是军人,或是科学家——他们是这个国家最值得被尊敬的一群人。

      张心言明白这项工作的伟大,但她不明白,我们国家为什么要在基础和技术都不成熟的情况下,牺牲这么多人的生命去造核武器?同胞们好不容易盼来了和平年代,但为何还是逃不了悲惨死去的命运?我身为医生的意义在哪里?

      张心言陷入怀疑和悲观的情绪。她感到一阵厌恶,厌恶自己,厌恶这个工作,因为除了见证这些战友的死亡,她似乎改变不了什么,待在这里只有无尽的自我怀疑和无能为力的痛苦。

      她忽然想到了离开。




      第二天,张心言叩响了吴首长办公室的门。

      “谁?”吴首长正伏案阅读。

      “是我,小张——”张心言回道。

      “进来——”

       

      “吴首长,我来是向您递交我的辞职书——”张心言进门,直入主题,将辞职申请放在吴首长的书桌上。

      吴首长抬起头,略显吃惊。

      “怎么?边疆地区太艰苦了,受不了?”

      “不是——是我个人原因,我不想从事军医工作了。”张心言平静地回答。

      “不想?为什么?理由。”吴首长放下手中的材料,往后靠了靠。

       

      “吴首长,我的理想是救死扶伤,为我们的同胞减去痛苦,可是我在这里,每天看到的是病人的痛苦和悲惨,我们根本救治不了他们,我在这里有什么意义?”张心言索性说出自己心底所想。

      “怎么没有意义!你们医护人员的存在,对我们而言就是意义!”吴首长提高了一个分贝,斩钉截铁地说。

      “意义?我们一大帮人在这个荒凉的地方搞试验,多少人力物力耗在这里,我们严守秘密断绝一切亲友的联系,多少战友死在这里都不知道,有什么意义?”张心言继续追问:“为什么我们不首先提高一下医疗水平,改善一下基础设施,那样不是可以避免一些无谓的牺牲吗?”

      “住口!”吴首长拍案而起,向张心言吼道:“你在质问毛主席的决策吗?我们做这项工作你认为是没有意义的吗?你忘了美国在日本投下的两颗原子弹了吗?你不知道美国和苏联对我们国家进行核讹诈吗?”

      张心言被反问地愣在一旁,脸胀得通红。

      “没有人愿意看到牺牲,但你知不知道,这些战友们,他们今天的牺牲,是为了避免以后更多的牺牲,他们也是在为国家,为人民,为自己的亲人而战斗……我们国家已经经受了一百多年的欺凌了,再也不想任人摆布了。但是,落后就要挨打!只有掌握过硬的武器装备,我们国家在国际上才说得起话,才不会处处受人威胁!”

      吴首长眼神坚定,越说越激动,言语铮铮有傲骨,像电流一样刺激了张心言的心。

      张心言没有说话,只是呆呆地看着吴首长,房间里陷入一阵安静。

       

      “其他的我不多说,你再回去好好想想。如果你真的决定要离开,我还要向上级汇报请示,需要走流程——”吴首长看了一眼张心言,背过身去。

      “吴首长,我——”张心言想说什么,又噎了回去。

      “好好想想吧——你是谁,你要做什么,你能做什么,把自己的心问清楚了再来告诉我决定。”吴首长不回头地悠悠说道。

      张心言又像是被击中,楞了一下,回了一个“好”字,离开了吴首长办公室。

       



      从吴首长办公室出来,张心言有些失魂落魄地往医护室走去。吴首长的话语无疑在她心中投下了一阵巨浪。她并非不明白这个任务的伟大和必要,只是她被长久的无力感和自责感所裹挟,开始怀疑自己,怀疑这个伟大而艰巨的任务。

      现在,她又陷入了怀疑,怀疑自己离开的决定。

       

      她来到重症监护室,探望昨天那个不知名的病人。刚一推门,她看到那个人在费力地从地上捡起什么,他忽然从床上滑下去,摔在了地上。

      张心言快速冲上去,与两个护士一起将他扶起,为他重新戴好氧气罩,整理好输液线。手移到他输着液手边时,张心言看到他手里攥着一张黑白照片。

      张心言将他的手舒展开来,取出他手里的照片。

      她看到这张黑白照片有几处污渍和缺损:是一家三口的合照。左边是他,还很俊朗康健,右边是一个气质优雅的女性,应该是他夫人,中间是两人合抱的一个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笑的很甜。

      张心言又看看此刻病床上的虚弱的他。他三十来岁,但面如刀斫,神情疲惫。皮肤红肿,头发有脱落的迹象,眼睛半睁着,正看着她,苍白的嘴唇开始蠕动,仿佛想说什么——

      “同志,有什么需要吗?”张心言率先发问。

      “医生,这是我女儿,我夫人——”他抬起手,指着张心言拿着的照片。

      “嗯——我知道,你刚才捡起来时摔下床去,以后要小心,有什么需要拉铃,让护士帮你!”张心言宽慰道,将照片放回他上衣的口袋里。

      “我只感觉浑身无力,怎么连照片都拿不稳了”,他自嘲地笑笑,又问:“我会好起来的吧?我已经……已经三年没有见到他们了,我女儿,今年八岁了——”

      他的眼里有光,仿佛是为自己的妻儿闪烁,但又是那么微弱。

      张心言一时动容,眼里含泪。

      “你会好起来的,你要有信心,配合我们好好治疗!”张心言安慰着他,不忍扼杀他温情脉脉的念想。

      “研究进入关键时期,我想,不久就有突破性的进展了……真好——我多想和大家一起,一起见证成功的时刻,可是,我可能,可能等不到了……”他喃喃地说,断断续续地说,似乎是开心,又似乎是遗憾和不舍。

      “为什么选择这项事业?用生命做交换,值得吗?”张心言还是忍不住问。按照规定,他们不能跟病人有过多深入的交谈。

      他笑了笑,挣扎着起身。张心言帮他摇起靠背,他坐起来。

      “同志,如果我的命可以换来我们国家的强大,让我死千次万次都无妨!”他望向窗外的夜色,说起自己的往事:

      “我的父亲是科学家,他见证了我们国家在硝烟战火中的灾难。从小他就告诉我,他们那一代人内心是多么屈辱,那种屈辱感一次次地激励他们,要不断前进,前进,为民族解放和民族事业而前进。但他没有等到为国雪耻的这一天,法西斯的狂轰乱炸夺去了他老人家的生命。他曾说,我们其实跟战场上浴血奋战的士兵一样,我们都是战士,我们能做的,就是掌握科学、提高技术,用科技武装自己……”

      张心言看着他,被他的情绪感染。屈辱感,她成长中何尝没有感受到国家遭受的屈辱,那些仁人志士们,多少人为国奔走效力,捐躯赴国难,她不是没有见过。

      “我知道,知道你们都是伟大的人,最可爱的人!”张心言握着他的手:“我只是心疼你们,我是一个医生,但我却救不了你们,眼睁睁看着你们受核辐射的折磨而死去,我……”

      张心言哽咽了,她感受眼前这个战友的执着和坚定,即使他现在是那么虚弱。

      “不怕——我现在这样算什么呢?我们的聂荣臻元帅、张爱萍将军,钱学森主任,他们是那么重要的国之栋梁,尚且坚持在核试验的第一线,我们这些科研人员,又有什么理由害怕,有什么理由退缩呢?”他坚定地对张心言说。

      “好样的,你们都是好样的,我可敬战友!”张心言带着心疼、崇敬的语气赞许着。

       

      张心言忽然又问:“同志,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陈鹏南,生于江南,父亲望我有大鹏之志,报效祖国。”

      这时,一阵疼痛袭来,他痛苦地皱了皱眉。

      张心言查看他身体的各项反应指标,果然病情恶化:白细胞在骤减,身体免疫能力急剧下降。他现在需要休息,不能说太多话。

      “你先休息一下,我叫护士来给你作身体护理,不要担心,好好休息!”张心言不忍再看向他,不忍看他虚弱的身体,苍白的脸色,起身离开。

      “同志——”他叫住她:“我能见到他们最后一面吗?”

      “谁?”张心言下意识一问,又马上明白,他是希望能见到自己的妻女最后一面。

      “能!”他们彼此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他躺在病床上,向她敬了一个军礼。她站在门口,向他回了一个军礼。




      医院走廊尽头,张心言正与吴首长交谈。阳光从小窗户照进来,二人侧过去的脸庞镀上了阴影。

      “吴首长,如何联系他的家属,您有办法吗?”张心言迫切地问。

      “有办法——不过要向上级请示,需要几天时间。”吴首长顿了顿,沉重地回道。

      “一定要尽快啊——他的情况太严重了,晚了我担心他……”张心言道。

      “我明白,我这就去请示上级,你好好照顾他!”说罢,吴首长迈着稳健的步伐准备离开。

       

       望着吴首长离去的背影,张心言想起吴首长和陈鹏南对她说的那些话。

      “你是谁?你要做什么?你能做什么?”

      “我们其实跟战场上浴血奋战的士兵一样,我们都是战士,我们能做的,就是掌握科学……”

      “我们这些科研人员,又有什么理由害怕,有什么理由退缩呢?”

       

      “我是谁?我究竟能做什么?”她问自己。

       她曾是见证中国大地满目疮痍、哀鸿遍野的孩童,她曾是立志救死扶伤的青年医师,她曾是有理想有情怀又徘徊彷徨的迷路人。她想为草创初期的新中国贡献一份力量,她想为身边的同胞减轻痛苦和灾难,她想国家快点富强起来……但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医生,一个想做的太多又无能为力的青年医生。

      “我能做什么?”她又轻轻地问自己。

       

      忽然,一个灵光在她脑海闪现。其实,她能做的还有很多。

      核研究的战友们奔赴在战场的一线,她又何尝不是核研究战士中的一员。自日本遭受核爆炸灾难以来,核危害的防护和救助还没有形成一套行之有效的医护策略,或许她可以为此而努力,填补这一领域的空白,为核研究贡献一份力量。

       

      想到这里,张心言忽然下定决心,不离开了,永远不离开!

       

       

      (谨以此,献给为新中国建设事业付出青春和生命的战友,献给亲爱的祖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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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梁霄老木一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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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霄贡士我最红
      写的很有时代的特质,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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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木状元守望者
      先打赏,抽空再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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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木状元守望者
      打赏了88文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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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夭秀才
      @青羊 我去准备考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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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羊文生
      哇 一天妹妹爆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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