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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老七

      老七站在我面前,汗出如浆,要不是烈阳把他的皮肤涂成亮色,我可能会认为他刚被大雨淋过。

      “老八,小琪跟别的男的好上了,真他妈的!”他说着,把我扯到墙角,然后眼睛盯着左边不远处热闹的篮球场,粗重的喘了几口气,接着道:“他妈的!我说怎么最近蹦蹦跳跳的,原来干这种事,我这可不是成了冤大脑袋了?就跟这篮球一样……”他往旁边一指,“……被人扔来扔去不说,还他妈被当做凳子坐。”

      老七大名王桑树,因宿舍按年龄排列座次,是以得诨名“老七”,也有人喊他“七哥”。她和李琪在大一上半年就确立了恋爱关系,属于重点大学理工类学院感情专业“先富起来”的那批人。

      我犹记得那一天,在宿舍集体开黑的间隙,他接到李琪查岗的电话,然后开着外放,一边大汗淋漓的打手势指挥团战,一边咧着油腻的嘴唇,大声喊道:“李琪,我爱你爱的深沉!”这份深沉的爱干扰到了他的大脑皮层,造成他动作失调并延迟大招放出,以至于输掉了珍贵的团战。

      挂掉电话后他把没有吃完的半个灌饼重重摔在了键盘上。油腻的土豆丝混合着生菜叶上的甘露像烟花一样四散爆开,分别溅到了老二的电脑屏幕、老四的AJ以及我的脸上。老二骂骂咧咧的怼了几句,老四哼哼唧唧的拿老七的眼镜布拭去爱鞋上的污渍,我则用手抹去脸上的油点,提议大家再来一局。

      老七稍整情绪,拿起已经形状狼藉的灌饼,嘟嘟囔囔的吃完,接着做一个手刀的动作,将手上的油尽数抛在键盘上,示意大家继续战斗。

      几局天昏地暗,窗外的舞池已经热闹起来了,让老大魂牵梦绕的长腿小姐姐们已经悉数登场。在树影、路灯与寝室窗格渗透出来的残光的相互交织下,女生的皮肤会呈现出一种类似蜂蜜般的柔腻光泽,而且越是白皙的皮肤,这种光泽呈现出来的效果就越纯净,腿长者尤甚。老大日思夜想的,就是这夕阳下的半瞥流连。

      然而团战正酣,怎么能够撇下兄弟不顾呢?老七大声呵斥:“老大,到底还他妈玩不玩?不是说好今天上分吗?为了这场战役,我把李琪的约会都推掉了,她可是答应今天给我亲嘴儿的!”他喊得这么想,表面上是气愤,但炫耀的意味昭然若揭。

      来自朋友的骄傲和得意往往是最厉害的愤怒催化剂。我们一致支持老大,纷纷退团,将老七晾在了一边。

      老七丝毫不以为意,起身把凳子踹到一边,吹着半吊子的口哨,从置物架上随便捞了一瓶洗面奶,一把扯下床头已经打卷儿的毛巾,径去洗手间收拾了一下形象,然后拎上高仿的瑞士军刀黑包,高高兴兴的出门了。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嘲讽一句:“单身狗们,我去找对象,你们别输的太惨了。”

      老七过度透支恋爱的甜蜜,以至于在兄弟们心中埋下了幸灾乐祸的种子。

      “老八,你跟哥最亲,你说说,咱们该怎么办?”老七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把我从回忆中拎了出来。

      其实他全然看错了我。

      表面上我性格随和、与世无争,和每个舍友都保持着不错的关系,但实际上我才是想法最多、心绪最敏感的那个。对于老七长久以来的嘚瑟和无耻行径,我早已心生不满,尤其是他和李琪确认关系这件事,更让我怨填胸臆,甚至深诅命运的不公。这倒不是因为我喜欢李琪,我只是纳闷,像李琪这样娇美的姑娘,为什么会看上老七这样的糙汉?有好多次,在他吹着蹩脚的口哨大谈李琪唇感的时候,怒火几乎要冲破我的理智,只是碍于情面,这才强忍着没有发作。时至今日,早已酿成内伤。在这种情况下,听到老七亲口说出自己的悲剧,我的心中自是要多欢喜有多欢喜了。

      “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假装严肃,极力掩饰内心的激动。

      “能他妈有啥误会!她跟一个男的好上了,这是我亲眼所见的,他们是一个社团的,一块儿吃饭,一块儿泡图书馆,还在小花园长凳上有说有笑,差不多都一星期了!”他说着,额头上青筋渐渐凸起。

      他显然有点失去理智。

      “是突然的吗?李琪不像是那种会脚踏两只……不像是那种姑娘吧……”我伪装好愁容,淡淡说着。其实这也真是我的心里话,李琪虽然天生丽质,但平时连眉毛也懒得画,在服装搭配方面也不怎么用心,她身上有着理工女生的典型气质,严谨、自律、果断,似乎她从未想过把相貌当成一种优势或资本,甚至对于他人的评头论足异常反感,这让我感到诧异。

      老七叱了一声:“当然是突然的!上周四我们吵了一架,她提出分手,他妈的,吵架还能当真?”

      “哦……”我心想:“既然李琪已经提出分手,你们俩已经没有半毛钱关系了,她跟什么人在一起跟你关你鸟事?”嘴里却说:“或许……我是说或许,李琪当真要跟你分手,所以才找了其他男的……又或许她跟那个男的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人家或许就是老乡或者普通朋友,在一起探讨个学术什么的,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们为什么吵架?”

      “吵架能他妈有什么原因!”老七显然在用愤怒掩饰内心的不安,“那天咱们宿舍不是开黑么,其实我已经跟李琪说好了当晚陪她去军校广场买鞋,但是为了陪你们这群王……你们这群屌丝上分,就放了她的鸽子,后来就吵了一架,他妈的,你说这算个事吗?”

      “真他妈扯淡!”我忍不住骂出了声。

      “你也这么想吧!”老八听到我用他的方式爆出粗口,显然有些兴奋,眼中射出激动的光芒,“跟兄弟们打个游戏怎么了?难道天天腻腻歪歪就是真感情了?李琪这傻妞,纯粹身在福中不知福,要真是分了,她绝再也找不到像我这样的爷们儿!”

      其实我是在骂老七扯淡,像李琪这样好的姑娘,这样天赐的情缘,他不珍惜就算了,竟然还视如理所应当。在他的心里,陪李琪买鞋这么重要的事竟然还不如几局游戏来的爽快,简直岂有此理!

      临近傍晚了,校园渐渐归于蚊虫的掌控中。篮球场上依然挥汗如雨,没有风,汗液蒸发后呈爆炸状向四周扩散开来。我和老七处在咸腥的气味包裹中,被蚊子反复叮咬,情绪都到了失控的边缘。

      “你不会就是跟我发牢骚吧?直说吧,你打算怎么办?”我实在演不下去了,索性把心中的不耐完全移植到了语气上。我要向老七释放两个信号:一是你的话全是扯淡,我根本不想听也不打算管;二是我觉得你对李琪的控诉更是扯淡,我权当没有听到。

      “叫你来当然是帮忙!”老七啐了口唾沫,神经兮兮的说道:“毓秀园那个大鼎形状的石雕你知道不?”他不等我回答,接着说:“就是大鼎后面的长凳,旁边是一堆花,就开那种一团团的紫色小花的那种,我也不知道叫什么,总之他妈的非常隐蔽,李琪和那个王八蛋就是在那个地方幽会的,你帮我盯两天,看他们有没有什么出格的动作。”

      “什么算是出格的动作?”我肃然问道,心中暗暗发笑:“老七这个臭流氓,连紫薇花都不认识,一个只懂得游戏动漫和骂街的人,竟然还妄想掌控李琪,真特么痴人说梦!”

      “出格的动作啊!你不懂?”

      “你说清楚点,说话半吐不咽的,鬼才能听得懂。”我学着他的语气,绷不住露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

      “就是……就是……你跟女生亲过嘴儿没有?就是类似的!”

      我一下子怒火升腾:“我他妈连对象没搞过,亲你妹啊!”

      老七丝毫不以为意,重重拍了拍我的肩膀,笑道:“明明是你问哥,说两句你还急眼了……反正就是这个意思,你就下午四五点过去盯着就行,搞清楚他们的……他们的进度,然后告诉我,剩下的事你就不用管了。”

      “剩下的事?剩下什么事?”我嗅到一丝危险的味道,“七哥,两个人能好就好,不能好也是缘分不行,万事可不能冲动。”

      “擦,瞎琢磨什么呢!总之你就盯着,然后告诉我就成了。”他再次拍拍我的肩膀,然后转身往逸夫楼的身后走去。那是一处僻静的所在,草木掩护下有一个石制的方凳,表面如镜,边角破损,据说是70年代的物件,经历了几番校舍的变迁,依然留存了下来。我在一次闲逛中意外发现了这个地方,之后就把它作收拾心情的暗堡。我向有文艺的一面,喜欢松本清张和爱尔兰风笛,但却不敢把这一面分享给寝室的兄弟们,只是因为担心他们联合起来笑我装逼。

      我万没想到,老七这种糙人竟然也知道那个隐蔽的石凳。

      我坐在离紫薇花圃不远处的亭子里,一动不动,像一幅被揉皱了的劣质素描里面的半抹阴影。

      李琪和老七所说的那个男生就坐在离我不足十米的地方,瞧他们肩头相抵,共同捧着一个红色的文件夹,笑语不断。

      那个男生相貌清秀,衣着得体,果然大是可疑。

      我本来想躲在石鼎或是某株大树的后面,但转念一想,以李琪的机巧,只怕自己躲不了十分钟就会被发现,与其落得狼狈,还不如大大方方的出现在她的视线里。有道是“灯下黑”,她在幽会期间不见得有心思观察旁边,就算看到了我,这里是公共区域,我文艺独坐,她也没什么可说的。

      果然,一连两天,李琪对我丝毫不顾一瞥,有好几次,她的眼光明明已经掠到我了,但恍如不闻,低头继续和那个男生喃喃低语。

      我发现他们除了共执文件夹意外,还同看一本深绿色的硬皮书。大概是书本厚重的原因,每隔一段时间,李琪就把它放到自己的双膝上。而在这个时候,那个男生就会拿出一个银光闪闪的迷你播放器,将右耳塞递给李琪,自己则戴上左耳塞。他娴熟的把玩着播放器,微微侧头,将目光放到楼角外污浊的城市天空,这场面让我想起韩剧中的纯美情节。

      我长叹一口气,想到自己兜里已经掉漆的天语手机,忍不住自惭形秽。

      “我擦!这个斯文败类竟然还挺有钱!”我不自觉的怒火陡生。我认得那个播放器,那正是我梦寐以求的索尼黑胶系列的旗舰产品,价值数千元。在那个年代,这样一笔银子,可不是一般学生能够负担得起的。

      怒气稍微平复一些之后,我又有些窒息的感觉,暗想:“老七这个傻货,事到如今知道李琪的情况又有什么用?她这样的姑娘,注定是要寻一个高大上的对象,看她一脸幸福,我在这里简直就他妈是个笑话。”

      我暗骂了几句,起身便走,没想到李琪这时候也同时站起了身。

      她面无表情的向我走来。我有些不知所措,眼光刻意避开她的脸,放在不远处的紫薇花上,但是焦距还是不由自主的跑了回来。

      “她脸上带有怒色……”我心想,“待会儿无论她问什么,我都含糊其辞,总之死不承认是跑过来监视她的。”

      “李博,你这几天跟我跟的辛苦不?说吧,是不是王桑树让你来的?”李琪在我的胳膊上重重捏了一把,脸上韵着得意的笑容,不得不说,嗔怒更强化了她的娇媚。

      不知为何,盯着她的面颊,我突然想到了雨后沾满水滴的花叶。

      “对……是!就是老七让我过来的!”我的脑子还没组织好语言,嘴里已经把实话说了出来。

      “我跟社团的学长要参加校级辩论赛,最近要在一块儿准备。”李琪说着,转身指了指那个摆弄播放器的男生。男生微微点头,脸上挂着疑惑的神情,很明显,他还没搞清楚状况。

      “哦……”我犹犹豫豫的回应了一声,心头如释重负,假笑道:“这么说来,老七还真是多心了……我回头告诉他。”

      “不用了……”李琪又伸过手来,在我胳膊上重重捏了一把。

      旧伤添新伤,我痛得几乎流出泪来。

      “不用了!”李琪又说了一遍,“我跟王桑树已经完了,你还告诉他干什么!”她语气中的决绝明显大于愤怒,显然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出于一时激愤。

      “为了一点小事,其实没必要……”

      我话刚说到一半,李琪再次在我手臂上捏了一把,这次用力更猛,我忍不住鬼叫一声,往后退了两步。

      “狗屁小事!我给了他机会,结果还是不停地放我鸽子!你回去告诉他,我们已经完啦!还有,我跟学长什么也没有,他要再给我发那些无聊的消息,我就有给他看!”她说着,双颊涨成了红色,猛一挥手,转身就走。刚走出两步,又转过身来,冷冷说道:“算了,你什么都不用跟他说了,我们都已经没关系了,我的事为什么要跟他说!”她用力盯着我,目光如针,一根根扎在我的身上。她这样凌厉的气势,我还是第一次见。

      “好……”我嗫嚅着,眼神涣散,焦距无论如何也凝聚不到李琪的脸上,只瞧着她的鼻尖,脑袋里一团混乱。

      “亏我还觉得你挺顺眼的,没想到也是个混蛋!”李琪放下狠话,终于转身而去。

      老七完全搞不明白我为什么会冲他发火,连我自己也搞不清楚为什么会对老七发火。当冲突发生的时候,寝室的兄弟们全傻眼了。

      老七骂骂咧咧的把鸡蛋灌饼摔在了地上,他忍住了没有动手,我却在他肚子上留下了一枚脚印。

      “你傻逼吗!女朋友没了找我想办法,我他妈怎么给你想办法,要监视你自己去啊!”我冲口而出,体力仿佛有一股邪火难以宣泄,几乎要撑破胸腔,它支配着我的双腿,疯了一样向老七冲去。

      等到回过神来,我的胳膊已经被老大和老三钳住。老七被踹倒在桌角,呼呼喘着粗气,由老四搀着站起身来,惊恐地盯着我。

      “你咋……操!他们真好上了是不?”在气氛僵掉十分钟后,老七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没有!不知道!想知道自己去问!”我余怒未消,不愿意在这个问题过多纠缠。

      老七怪叫了一声,一屁股坐在床铺上,垂下头去,似乎陷入了沉思。他的双肩微微抖动,不知是因为强忍怒气的原因,还是在抽噎。

      “走吧,去吃饭,饿了!”隔了好一会儿,他突然起身,大声向老三招呼,然后向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候,老七飞起一脚踹翻了墙角的垃圾桶。他盯着地上的狼藉,隔了半晌,转过身来,冲着我做了一个脚踹的动作,怪声怪气的嘟囔道:“老八,你他妈的隐藏的真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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