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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非分之想

      夜灯

      将近午夜的时候,窗外突然起风。夜幕把视线拉得老远,刘雪清晰地看到了高楼上悬的电闪。短暂的光束映照出来的乌云轮廓就像一道道疤痕,一闪而过,惊得人心跳加速。

      “雨水其实是天空伤口里淌出来的血吧……”刘雪这样想着,小心翼翼的去关窗子,不小心碰掉了放在床头的手机。一声清脆的声响在小室里爆裂开来。她暗叫糟糕,但是为时已晚,已经熟睡的宝宝被突然的响声惊醒,大哭起来。

      几秒之后,孙一北也醒了,他像机械一样,挥着手臂在身侧划一个弧形,然后以近乎砸东西的方式弄亮了床头灯。他转过身去,看到站在窗边的刘雪,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掌在宝宝身上试探性的抚了抚,“你抱起看看,小家伙八成又尿了,呵呵。”说完这句毫无根据的话,孙一北再次倒头睡去。

      刘雪“唔”了一声,熟练地把宝宝抱出卧室,检查尿布,补水,哄睡,好不容易折腾完,已近凌晨一点钟。疲惫感就像成群隐形的水蛭,无情吮吸着她的精神,她甚至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慢慢飘起,但不知怎么的,竟然毫无困意。

      闪电越来越近了,刘雪搬了小凳挪到客厅阳台,让目光跨过窗沿,向黑暗的更深处游去。这样的场景,像极了七年前的校园生活,那时的她还喜欢写诗,在晚上看闪电的时候还要抱着毛绒熊,还在听爱尔兰风笛。

      这是刘雪和孙一北结婚的第四年,大女儿刚满三周,小儿子还不足五个月。用孙一北姑姑的话说,“儿女双全,小雪已经完成任务了。”用孙一北母亲的话说,“我家一北两口子真争气!”

      刘雪缓缓起身,视线渐渐降低。小区花园的老旧路灯蜿蜒向前,灯光被树枝反复隔断,在地上投射点点疏漏,像极了曾经大学校园里图书馆旁的那个小园。那是她和孙一北定情的地方,夏风徐徐,树影款款,花香阵阵,腻语连连。图书馆二楼偷溜出来的灯光调皮的在花园的凉亭里打转,揭破青春暗藏的秘密。稍微有点骚动,情侣们就像受惊的小兽一样四散而去,伴着嘻嘻哈哈的笑声,混入晚课的学生群中。孙一北说话的声音总是那么大,不小心被同学撞见,二人的恋情由此公开。

      又是一道闪电,这次伴着雷声。雨真的来了,刘雪有些恍惚。

      “雪儿,我们马上要大三了,这个时候该为了未来筹划一下了。”孙一北望着主楼的尖端,洋槐的树影在他的脸上打晃。“我是这么想的,我打算回老家考公务员,小城市虽然不比北上广深,但是该有的也都有,我们生活也会轻松一些,与其整天疲于奔命,还不如留出更多的时间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嗯……我和裴裴约好了一起考研……”刘雪有些为难。裴裴是她的舍友,在与孙一北确立恋爱关系之前,她们几乎形影不离。

      孙一北轻轻摇了摇头:“考研当然也不错,可是,可是现在考研的人那么多,谁能保证四五年以后走上社会还有没有竞争力?”

      “可是……两个人考公务员真的好么?都在体制里工作,朝九晚五,那样的生活场景我不喜欢。”

      “你总是这么任性。”

      “我毕竟已经答应了裴裴,再说,就算考研,也不影响我们以后在一个地方工作的。”刘雪担心伤了孙一北的自尊,极力将语气压到最低。

      “那……反正时间还长,我们就这样暂定,反正考公务员我是志在必得!”

      ……

      那段时间,刘雪隐隐有些觉得自己和孙一北的价值观有着难以平衡的差别,但她总想:大二的暑假刚结束,马上就开始规划人生,这样负责任的男生到哪里去找呢?他虽然长相普通,也没有什么情趣,但乐于助人,重情重义,这样难道不够吗?他又那么喜欢我……刘雪心中,这种正面的想法不断地冲击着她的感情天平,并最终说服她全盘接受了孙一北的好,以及这种好所带来的一切风险。

      时间经不起犹豫,犹豫会使人丧失判断力。

       

      咖啡

      “刘雪!你怎么在这?”

      刘雪转过身去,一个熟悉的身影投入视线。

      “凯哥?你怎么会在这儿?”刘雪惊喜交加。

      眼前这个相貌平平,戴着鸭舌帽、白衬衫,搭配着吊诡的九分裤,脸上处理的纤尘不染的男人,正是刘雪在大学社团认识的朋友,张宗凯。他本来是学通信的,却对历史情有独钟,整天一派老学究的派头,不管旁人愿不愿意,总是拉着人家大谈香艳野史,从哀帝断袖到路易十四的情妇,声情并茂,尺度惊人。经常惹得众人嘲笑。

      他们相识的社团的名字叫做“绿色发展协会”,这里一不讲究特长,二不参考样貌身材,既没什么知名的活动,也不需要外出拉赞助,以宣传保护环境为己任,基本上是个做好事不留名的团队。成员们大都是抱着交朋友或调剂大学生活的态度加入进来的,一周一次的社团活动,往往乘兴植物园,在贴满了胶布的保护环境条幅掩护下,披着公益的外衣完成一次又一次私密的联谊。

      刘雪的印象中,张宗凯是难得的襟怀开阔之人,他总是满嘴跑火车,一副万事满不在乎的样子,然而实际上很优秀,不仅人缘极佳,学业上也是斩获颇多,还有着不俗的书法功底。

      在刘雪有关张宗凯的记忆里,有两件事仍旧清晰:一是在大一下半年,他们从社团学姐那里搞到了影视鉴赏课的课表,在一个雷雨交加的晚上混进多媒体教室蹭电影看。那天放映的是大卫·芬奇的《七宗罪》。刘雪看得心惊肉跳,却也被影片中黑白交织的雨天光影痴迷不已。后来张宗凯送刘雪回宿舍,在转过图书馆前广场上棒棒糖状的大灯下面的时候,他告诉刘雪,影片里那个声线迷人的黑人警长的扮演者叫摩根·弗里曼,他有一部超精彩的电影叫《肖申克的救赎》,并嘱咐刘雪一定要看。这件事后来成为刘雪的电影艺术启蒙。

      还有一件事是有关咖啡的。大二那年,在刘雪退出社团的前夕,主楼旁的水站被后勤公司改造成了咖啡馆,老板来路神秘,具体动机不详,但学生每周可以享受一次半价,一时引为风尚。那时候,大多数学生还是苦逼党,喝咖啡是充满仪式感的小资尝试,一定要气氛情绪钱包三位一体才得实现。社员们用心打扮起来,挑了最偏僻的角落,然后盯着打折款的咖啡胡乱点了一通,蜷缩在迷离的灯影下,谁都不敢大声说话。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平时言谈毫不靠谱的张宗凯竟然表现出众,他不仅熟悉咖啡礼仪,熟谙小资暗语,甚至能准确指出悬杯里咖啡豆品级和产地。他呡了一口香草卡布奇诺,一边用勺子轻敲杯沿,一边说道:“知道中国第一个喝咖啡的人是谁吗?是郑和,他奉明成祖朱棣之命,以出使西洋为由,前往海外寻找建文帝朱允炆,后经与阿拉伯人往来商贸,这才将咖啡引入中华……”众人愕然。

      正是这次聚会之后,所有人都开始称呼张宗凯为“凯哥”。

      十字路口的汽笛声将刘雪的思绪拉回现实。

      “我过来出差,啊,我差点忘了,你就在这个城市定居!走吧,为了咱们不一般的缘分,我请你喝咖啡,那边楼角有一家感觉还不错的。”张宗凯说着,用手指向前方

      刘雪望去,那里是这座小城最大商城,自打定居以来,她已不知逛了多少遍,然而直到这一刻,她才发现原来楼角处有一排核桃色的低矮建筑,斜角式的屋顶铺满了白瓦,已经被风化和灰尘染成了淡黄色,在残光和阴影的交织下,好似鱼鳞。

      “咖啡?”刘雪下意识说了一句,“呃……算了,还要去接孩子,改天吧。”她说着,心中却想:“改天吧?我哪里有什么改天?”

      对于她来说,咖啡已经是比较遥远的东西了。研究生毕业后,她不顾家人的反对和导师的劝告,毅然来到这个小城和孙一北相会。她很轻易就进入了一家国有研究所任职,在同等环境下,这算是非常不错的起点。但很快,她就意识到情况不对,这里名为研究所,但实际上没有什么学术底蕴,而是完全呈现一派老旧官僚的样子,日常工作除了装备各种材料,就是上传下达,努力包装科技形象。堂堂科技单位,却充斥着浓厚的社区味道。更严重的是,这种单位的上升渠道已经被掌权者当做资源提前分配掉了,毫无关系的她即便把青春熬到见底,恐也难有升迁,而且,就算升迁又怎么样呢?当一个小科室的主管,继续随波逐流,彻底沉沦么?她不敢想。

      刘雪想起导师的谆谆告诫,但这个时候,她已经怀孕,已很难回头。

      孙一北也没有考上公务员,最后去了一家私立学校任职,他把这一切归咎于官僚选拔体系的不公。不过直到分娩在即,刘雪才发现,原来孙一北一直没有戒掉玩电子游戏的习惯,他根本没有为考试倾注全力。不过到了这个时候,刘雪也已经没有精力和心思再去揭破这个事实了,毕竟丈夫在自己分娩那几天熬到神经衰弱,这份关怀是假装不来的。

      “那就改天吧,不过你可不要放我鸽子啊,我下周五就离开了。”凯哥打断了刘雪的思路,又简单寒暄了几句,转身向公交车站跑去。刘雪目送着他沿着人行道飞奔而过,简短的画面就像钓鱼线,从记忆的沼泽中扯出片片剪影。

      原来一路小跑是凯哥的习惯,他总是给人雷厉风行的感觉。大概那是一个傍晚的雨天,突如其来的乌云把天空完完全全遮了起来,紧接着狂风大作,雨如爆豆般撒下来。自习的学生们挤在第九教学楼的门口,焦急的等待着雨停。刘雪和裴裴都没有准备雨伞,气闷的站在墙角吐槽。然后凯哥毫无征兆的出现了,他好像是从水汽中幻化出来的一样,麻利的把伞塞到刘雪手里,道:“拿着用吧,我在九教有事!”说着一溜烟儿跑进了就近的厕所。

      “这是我们社团的伙伴,外号凯哥,可热心了!”

      “你个二傻子,这哥们儿明明喜欢你啊!”裴裴嘻嘻笑道。

       

      微信

      张宗凯:“刘雪,明天周四了,再不聚咱们可又相见无期啦!”

      刘雪:“……一直看孩子,老大还好点,老二特别黏人……”

      张宗凯:“哦~那白天呢?白天你总要上班嘛,中午休息的时候,或者干脆下午请假呢?”

      刘雪:“嗯……”

      张宗凯:“嗯?是不是觉得我说的非常有道理?哈哈!”

      刘雪:“我总觉得不方便,但究竟哪里不方便,又说不清楚……是不是很low?”

      张宗凯:“哪有,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喜欢自我怀疑,不过以前是艺术上的自我怀疑,现在是生活上的自我怀疑。”

      刘雪:“哪里还有什么艺术……”

      张宗凯:“怎么会没有了?难道你现在不写诗了?我犹记得你把29路公交车比喻成巨大的虫子,还说我们都是没有味道的食物,哈哈!”

      刘雪:“然而我自己已经快被这座城市消化掉了……写诗已经很遥远的事情了,我现在需要关注柴米油盐……”

      张宗凯:“不说这个了,真的不给老朋友一个面子么?唉,算了,看你方便吧!”

      刘雪:“……sorry……”

      张宗凯:“啊!是不是怕你老公多心?没关系,带上他也可以,我们又不是不认识,尽管不是很熟。”

      刘雪:“倒不是……他也挺忙的,你看你,总拿我说事,你呢?这几年怎么样了?个人问题解决了么?”

      张宗凯:“我不着急,着急也没用,既然选择成为工程狗,就应该风雨兼程!”

      刘雪:“总是出差吗?”

      张宗凯:“是啊,天南海北的跑,不过我已经准备好年底辞职了,上个月刚拿到教师资格证,准备明年进修研究生,然后转行当老师。”

      刘雪:“真好……不过你也该结婚了,你看我,生了两个娃娃,已经完成任务了,嘻嘻。”

      ……

      张宗凯:“刘雪,问你个问题?”

      刘雪:“怎么突然严肃起来了?”

      张宗凯:“你真的认为生完两个孩子是完成任务,还是说在调侃?”

      刘雪:“……你这让我怎么回答?至少在亲人们看来,是这样的,至于我怎么想,其实并不重要。”

      张宗凯:“你像咖啡一样重要!”

      ……

      张宗凯:“怎么不说话了?”

      刘雪:“我在想你说的话,其实咖啡真不怎么重要,既不是必须食物,又比较奢侈,还容易让人上瘾,除了能让人保持清醒以外,好像真的没什么用……”

      张宗凯:“保持清醒还不够吗?活在这个时代,我们最难得的就是清醒,不是么?”

      刘雪:“凯哥,你为什么这么执着?我们这样聊天,其实也算相聚了,不是吗?”

      张宗凯:“不,这种感觉很不真实。”

      刘雪:“什么……是真实?”

      张宗凯:“真实就是我们应该有一个仪式,让青春告一段落,然后再不回头。”

      刘雪:“去咖啡馆就是你要的仪式?”

      张宗凯:“是的~怎么你说话突然有攻击性了?”

      刘雪:“凯哥,遇见你真的很高兴,但是……我们现在真的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就算喝同一杯咖啡,味道也会不一样的。”

      张宗凯:“我就是不甘心!当年不敢表白的女生就在咫尺,可是还有什么用呢?时光不会有续杯,我也不可能再回去。”

      刘雪:“啊?你怎么了?喝酒了?”

      张宗凯:“没有,你忙吧。”

      刘雪:“我下班要去接孩子……要不这样吧,明天上午我请一会儿假,然后去找你。”

      张宗凯:“真的?你怕不是在晃点我?”

      刘雪:“怎么敢晃点凯哥……你明天几点的火车?”

      张宗凯:“下午1445的高铁,不过这不重要,我马上改签,晚走几个小时没问题的!”

       

      凌晨三点

      雨停了,孙一北轻微的鼾声逐渐清晰起来。

      “对于小飞虫来说,人类的打鼾声是不是就像惊雷一样恐怖呢?”刘雪的思路突然变得混乱起来,视线也不知该停留在哪里。

      手机电量已经不足5%,被刘雪不停地开屏关屏,黑暗中,它就像一只疲惫的眼镜在不停眨着。手上的汗液已经把屏幕搞得十分混乱,俨然眼睛中噙着的泪水。把持着这么点微不足道的重量,刘雪却感觉自己的双臂正在渐渐酸麻。

      突然,小儿子的哭声再次响起。

      半分钟之后,孙一北惊慌的声音传来:“雪儿,雪儿,你在哪儿?孩子好像尿了!”

      “来了!”刘雪迅速把手机打开,给张宗凯发了一条微信,“对不起,凯哥,孩子病了,以后有机会再聚吧……”飞快跑进了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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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老木TA们小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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