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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春烙

      春烙

      我最初的记忆是我娘用一把木头勺子舀着小米面粥,一口一口温柔的塞进毛驴的嘴里,再一口一口塞进我嘴里。这头毛驴和我一起长大,它啃着木勺,我啃着苞米,听娘说,我和这头驴同年生的。

      我对毛驴的感情,比对两个双胞胎弟弟要深的很多。我甚至给毛驴起了一个名字叫豆豆。自从驴豆豆成年打上铁钉后,就天天围绕着磨台不休不止的转啊转啊。我家五口,靠着驴豆豆磨豆渣子艰难的维持着生活,虽是清苦,但也很温馨。

      两个弟弟淘气的很。他俩经常欺负这头驴,薅驴毛,我则负责驱赶他们,一天三顿的喂驴豆豆草料,隔三差五给它偷点黑豆吃。这可能也是我为什么对这头驴感情这么深。

      数九的梅花染红了塞北满山别野的雪,气温开始回升,李光荣却还穿着又厚又旧的土灰色的袄子,带着狗皮帽子,佝偻着的腰里揣着我娘芽妹儿做的早已冻得比牙还硬的窝窝头,牵着家里的另一个劳动力—一头黝黑黝黑的驴子—准备去集市卖掉它,来填满几张嗷嗷待哺的嘴。

      因为我的两个弟弟个头愈来越大,他们的饭量成惊人的事态上升,我家靠着一头驴维持原有的温饱已经是不可能了。我们一家五口经常息了灯躲在床下,以逃过公社让我门上交粮食,可这并不是长久之计。于是李光荣把目光沉重的移向驴豆豆。

      我的哭喊无济于事,娘的眼眶也湿润了,可是生活的压力压的这个妇人不仅已经没有眼泪可以流了。我拉住毛驴的缰绳,眼泪吧嗒吧嗒掉。李光荣阴沉着脸粗暴的推开我,他默不做声的给驴吃了很多好黑豆,

      驴豆豆那双拳头大,水汪汪的眼睛里倒影出我和它的倔强,它一步不离开我。李光荣的脾气向来不好,他看我和驴一个比一个倔强。怒气冲冲的从草料对子里拿起二指粗的皮鞭准备向驴抽去。

      两个弟弟虽然平时淘气,这种时候也被父亲吓的大气不敢出。娘带着哭腔拉住父亲的手“那啥,要不咱今天先别卖了。。。”

      李光荣对我怒目而视,他铜铃般的眼睛,嘴抿的发白,“让开。”

      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从小没有忤逆过李光荣的我挺起瘦弱的胸膛“不”。我逼着自己迎上李光荣的目光,大拇指紧张的一直在掐食指。

      “咻”鞭子的声音不大,可抽在我左臂上还是很疼。家里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因为李光荣平时虽然脾气不好,但从未对孩子,女人动过手。我看出他盛怒之下手一直在抖,这个的举动显然让他立刻后悔。我也先愣了一下,随后皮开肉绽的痛楚使我委屈至极。两个弟弟害怕的躲在母亲怀里,母亲一把夺下父亲的鞭子。

      父亲的嘴一直在颤抖,没等他说什么。我哭着抹着眼泪跑出门去。

      我越跑越远,丝毫不觉得累,心里对李光荣,对两个弟弟,对母亲越想越不满,他们从不尊重我 ,不爱我。为什么还要生我呢?我走出李家营,走过一座一座的坟丘,走过皑皑白雪,春天来了,像阳的地方雪已经化了。深深吸着自由的空气,我赌气的想再也不要回去了,那个没人重视我的家。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集市了。我摸出自己平时攒的两分钱买了一个糖葫芦,看着热闹的街道,拥挤的人群,人们还沉浸在过年的喜悦里。我也不知不觉的开心起来。

      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进入我的眼睛,那是李光荣,牵着驴豆豆的李光荣。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他,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

      我从远处偷偷的看着李光荣,他的脸被冻成酱紫色,脸颊深深的凹陷下去,也是奇怪,原本转暖的天气,他穿的还是那样的厚。他的眉头皱成一个结,垂头丧气的走着,仿若行尸走肉一样。李光荣佝偻着肩,我突然发现印象里高大魁梧的他,已经慢慢苍老了。风中飘舞的头发已然花白。驴豆豆也垂头丧气的跟着他,像两个残兵败将。  李光荣逢人便问,有没有见过他闺女,路人纷纷摇头。他好像做错事的小孩子一样,无助的站在街道上不知该往哪里去。我的心不禁有丝触动,想着要不算了,原谅李光荣吧。

      正当我准备向李光荣走过去,我发现他转角来到一处很偏僻的地方。一间只有一个窗口的土房子,外面坐着很多形如枯槁的人,他们无一不是裹着大厚被子,却还在瑟瑟发抖。他不知道和窗口里的人说了什么。就把右臂伸了进去,我在旁边清楚的看到,一个透明袋子很快被李光荣的血填满。接着又是一袋子。

      李光荣脸色惨白,拉了拉领口,颤颤巍巍的领过两个硬币。对里面的人低三下四的连连道谢。我被眼前的一幕震惊了。泪水夺眶而出。可我就像被粘在原地一样,还是没有勇气去与李光荣打招呼。

      接着,李光荣拿着硬币买了米,面,油,弟弟和我上课用的的笔和本。走到裁缝店,他犹豫了一下,扯了一段血红色的绸子,那时我最喜欢的颜色,之前一直想要一条这个颜色的发带。他小心翼翼的不让自己沾满血污的手弄脏绸带。

      我一直在他很远的后面走着,李光荣还是没有把驴豆豆卖掉。一路上我为自己的不懂事感到很难过,我自小不愿与李光荣亲近,我始终认为这个粗糙的男人没有正常人的情感。直到今天我才知道,他就是土地,他永远沉默的载着我。 

      走进李家营的一刹,我在他身后大喊“爹。”

      我爹李光荣回过头,努力的挺起腰来,看着我从远处的草垛堆踉跄的走向他,欣喜若狂的冲我大喊一声“诶。”他早已褪色的裤腰里别着一段鲜红的绸子,那红色是那样的耀眼,像是这个春天的烙印一样,烙在我心上。


      内蒙古·包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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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青灯赴雪15024730224老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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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缠缚举人
      @老木 希望自己一直在学习一直在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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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缠缚举人
      哈哈,谢谢夸奖
      @青灯赴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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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灯赴雪秀才
      你写自己很强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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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木状元守望者
      加油,文章越来越有力量! [s-2-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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